2016年冬·伯尔尼留岁

时序落至2016年2月，已是苏意欢远赴瑞士的第四个年头。又是一年新春，她独自留在伯尔尼，没能踏上归国的航班，隔着大半个欧洲遥望故土年味。距离高中结业只剩数月，苏黎世联邦理工的院校申请迫在眉睫，这所走出爱因斯坦的顶尖学府，是她蛰伏数年定下的目标，沉甸甸的升学压力日夜缠在肩头。

她一直在伯尔尼就读高中，初来之时满是局促与格格不入。这里的气候和滇西芒市截然不同，深冬凛冽漫长，阿尔卑斯山下来的寒风裹挟碎雪，气温动辄跌至零下，湿冷钻骨；春寒迟迟不散，盛夏总要挨到六月末才姗姗赴约，漫长阴冷的早春总能勾起她藏在心底的乡愁。四年光阴磨去初至的茫然，从前连街道路标都要反复辨认的少女，如今早已熟稔老城的街巷、阿勒河的四季涨落，只是每逢国内春节，独处时的落寞依旧会悄然而至。

窗外正飘着细碎雪沫，伯尔尼老城成片红瓦覆上薄薄白雪，街边百年喷泉凝着一圈冰棱，远处古尔登山隐在灰白云雾里。书桌堆满高数、物理与德语备考讲义，桌边还搁着一本边角磨旧的犯罪心理学手记，夹页里藏着从前在芒市练箭留下的旧护指。

为了冲刺苏黎世联邦，她把大半课余时间耗在图书馆与自习室，天亮伏案，常常伴着窗外暮色灯火学到深夜。压力堆叠缠身时，她会抽一个晴天搭缆车登上古尔登山，在空荡的山间步道慢行，如同当年拉弓凝神一般调匀呼吸。昔日大师父教她开弓靠背不靠蛮力、静心方能瞄准靶心的叮嘱，此刻成了她纾解焦虑的法子；二哥传授的侧写思维，也帮她跳出僵化的解题思路，冷静拆解繁杂的学科难点。

年夜饭只是简单煮了一碗面食，手机屏幕里是家人发来的年夜饭照片，顾楠也发来消息，说起备战军校考核的日常。指尖划过消息框，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家属院顶楼彻夜畅谈理想的那个夜晚，彼时年少许诺的前路，正落在眼下这一场艰苦的升学备考里。

思念顺着窗外落雪漫涌，想念芒市温润的晚风、箭馆弓弦震颤的嗡鸣……

四年光阴弹指而过，时洲依旧在册失踪，四处查无音讯，生死未明。这份牵挂被苏意欢妥帖收在心底，岁岁年年，一边埋头苦读备考苏黎世联邦理工，一边固执等候，等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重逢。

每逢短暂假期回国，她总要抽时间去看望时家。每次推门见到时妈妈，鬓边新生的白发便又厚重几分，岁月与思念层层压在老人身上，看得她心口发酸。她照旧习惯性钻进时洲从前的卧室，整日蜷在房间里不肯外出。指尖一遍遍抚过书桌纹路、床头边角，触碰处处留存着他往日生活的痕迹，再细细翻阅当年他费心替自己分门别类整理妥当的书本，纸页间仿佛还残留着昔日淡淡的气息，偌大房间安静无声，只剩绵长的思念缠绕周身。

旅居瑞士的日子并非全然孤寂，这些年她在校园结识了三两挚友。课业之余，几人结伴出游，冬日奔赴阿尔卑斯群山，在皑皑雪场滑行散心；盛夏便奔赴卢塞恩，在琉森湖畔铺好餐布野餐写生。一众风光里，马特洪峰永远是她心头偏爱，采尔马特小镇之外，金字塔形的雪峰沐浴晨光化作日照金山，壮丽景致总能暂时纾解心底积压的郁结。

每走过一处风景，她总会随手拍下照片，跨越时差发给早已如愿考入军校、身着戎装的顾楠。大洋两端，一人驻守故土、一身军装肩负使命，一人滞留异国、埋首书卷追逐理想，闲时零散闲谈，琐碎日常互相分享，成了经年不变的默契。

常年独在异乡、心事深埋，昔日鲜活跳脱的性子被漫长等待与异国岁月慢慢磨敛。她愈发独立，也日渐寡言沉静，不爱袒露内心，身边德国籍的朋友常唤她“Stille Person（沉默的人）”，听见称呼，她大多只是浅浅勾唇一笑，从不多做解释。旁人只看见她从容优秀，一心冲刺顶尖学府，却无人知晓，那份沉默之下，藏着一场横跨数年、遥遥无期的守候。

窗外伯尔尼的冬雪又悄然飘落，书桌前摊着联邦理工的备考资料，她望着窗外覆雪的红瓦老城，心里依旧守着那个失联的人，等着不知归期的相逢。

2016年7月

2016年初夏，伯尔尼的暖意终于漫过整座老城，阿勒河的流水褪去冬日的寒凉，温柔淌过百年红瓦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