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霓裳在假山后足足躲了小半个时辰。
她用双手抱着小腿,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直到声音渐渐远了,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借着漏进来的光,她翻了翻方才找到的册子。
这里头记录着张玉廷这些年与各色人等的往来账目。
不看不知道,这一番看下来,霓裳才知道,张玉廷这个人,竟贪腐至此。
看完之后,云霓裳小心翼翼地把册子塞进怀里。
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周边没有任何声音了,她才从假山里钻出来。
花园里空荡荡的。池塘里的水映着天光,只有几片枯叶漂在水面上。
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快到后台时,忽然看见一个人正站在回廊的拐角处。
是顾焱。
他站在那里,若无其事地望着远处的戏台。
云霓裳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顾将军。”
顾焱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面色平静无波。
云霓裳低声道:“方才的事,多谢将军。”
“不必。”他的语气平淡而疏离。
“将军为什么帮我?”
顾焱看着她,眸底渐渐有了一丝松动。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台上的声音婉转低回,悠悠漫过暮色沉沉的庭院,萦绕在二人中间。
他忽然开口问:“你今年多大了?”
云霓裳愣了一下,答道:“十八。”
“十八。”他重复了一遍,微微颔了颔首。
霓裳忍不住问:“将军,我们以前见过吗?”
顾焱转过头去。
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过。
可也只是一瞬间,他便换上了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没有,你快走吧。让人看见你和我说话,不好。”
她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等等。”
霓裳停了下来。
顾焱快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她。
竟是一块帕子。
白色的绢帕,边角绣着一朵牡丹,是霓裳的帕子!
云霓裳接过来,不免讶异地问:“这帕子,怎么会在将军手中?”
“前几日在摄政王府,我捡到后本想还你。后来有事,我先走了,便忘记了。”
霓裳还想说些什么,顾焱却已经转身走了。
云霓裳站在原地,握着那块帕子,怔怔地出神。
过了许久,她才把帕子叠好,小心地塞进袖中。
回到后台时,怜儿正急得团团转。
看见霓裳回来,她猛地扑了过来。
“师姐你去哪儿了?马上该你上场了!我们都急死了!”
云霓裳拍了拍怜儿的手背,“方才胸口有些闷,随意走了走,不想竟迷路了。”
怜儿嗔怪道:“我便说不来,这里的吃食实在是比不上王府。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要不要我去给你倒碗热茶?”
“没事了,帮我补补妆吧。”云霓裳拍了拍她的脸。
不多时,锣鼓响了,霓裳便掀帘登场。
水袖翻飞间,霓裳身段袅娜,声音清亮婉转,一如往常。
可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里搜寻。
那个人,又不在了……
云霓裳收回目光,专心唱戏。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总有一角空落落的。
散戏后,玉春班收拾行装准备回程。
云霓裳站在院子里,看着伙计们往马车上搬箱笼。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院子染成了灰蓝色。
师父走过来,低声道:“得手了?”
她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然后悄悄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给了他。
师父接过去翻了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此人行事,比我想象得更加无法无天。”
云霓裳点了点头,“师父,我们要不要把这个册子交出去?”
“先不要,”师父把册子还给了霓裳,“现在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可轻举妄动。”
“好。”
张府的灯笼已经点上了,红彤彤的挂在大门两侧,灯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马车启动了,云霓裳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黑暗中,那双锐利冷峻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马车一路向南,往柳巷驶去。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昏黄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透进来,将她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云霓裳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
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柏香气。
她把帕子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清雅的气息便裹了上来。
这味道,竟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呢……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霓裳心里陡然一慌,耳根泛起了薄红。
车窗外,夜越来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