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次,师父睁开了眼睛,看了霓裳一眼,张了张嘴,却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的手臂重重地垂了下去。
“师父——”云霓裳扑在床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哗哗地冲刷着地面,将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尘埃和枯叶一并冲走。
怜儿听见喊声跑了进来,看到这个情景,一下子哭了出来。
紧接着,班子里的人都陆续赶了过来,挤了满满一屋子。
有人哭,有人叹气,有人小声议论着后事该怎么办。
云霓裳跪在床前,任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师父,你放心去吧。班子里的事,我会扛起来。仇,我也会报。你在天上,看着我就好。
师父的丧事办了三天。
这三天里,云霓裳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灵堂、置办棺木、操持吊唁……大大小小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她只需要唱好戏就行,其余什么都不用管。可现在师父走了,她才真正体会到,撑起一个戏班子有多难。
幸好班子里还有几个老人帮衬着。
可算账、拍板和应酬,全都得云霓裳自己来。
她穿着素白的孝服,跪在灵堂前,向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行礼。
摄政王府的钱总管也亲自来了一趟,上了香,悄悄对云霓裳说:“王爷说了,若有难处,云老板尽管开口,王爷定当鼎力相助。”
云霓裳低眉应了。
顾焱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便服,上了香,在灵前站了片刻。
云霓裳照例还了礼。
两人对视了一眼。
云霓裳的眼眶还是红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顾焱看着她,心里一阵抽痛,可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云老板节哀。”
云霓裳微微颔首,“多谢顾使君。”
客气,疏离,活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顾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再说些什么,可周围的宾客来来往往,并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一点心意。”
云霓裳接过信封,指尖触到他的手指时,不禁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多谢顾使君。”
顾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想把她揽进怀里……可他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资格。
于是,他只好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玉春班的后门,秋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顾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却觉得胸口的那团郁结丝毫没有消散。
随从问道:“大人,回府吗?”
顾焱沉默了片刻,道:“去暗香园。”
随从愣了一下,却也不敢多问。
暗香园里,那株老梅依旧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池塘里的水比上次来的时候又浅了几分,露出池底干裂的淤泥。
顾焱站在那棵老梅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上次在这里,云霓裳靠在他怀里,软软糯糯地说,“顾焱,我好喜欢你。”
那时候她眼睛里光彩熠熠,像天上的星辰。
而现在,她的眼睛里的光,灭了。
是他亲手灭的。
好像只是一夕之间,一切都改变了。
如今,她看自己的眼神,冷淡、疏离,再也没有了一丝依恋。
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也不再动不动落泪了。
这一切,仿佛就像一场烟火。
如此绚烂,却又如此短暂。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回府吧。”
上了马车,顾焱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云霓裳的影子。
每一帧画面,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不确定自己做的决定对不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失去她的代价,不确定……自己对她,到底只是利用,还是真的动了心。
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辘辘地驶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顾焱睁开眼,从车窗望出去。
看着街边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孤独感。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习惯了用冷漠和疏离来保护自己。
可遇到云霓裳之后,他那些苦心经营的防线,一点一点地崩塌了。
她笑的时候,他心跳会加快。她哭的时候,他会心疼。她有危险的时候,他会不顾一切地去救她。
这难道不是动心吗?
可如果动心了,自己为什么还能狠下心来利用她?
顾焱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