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回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明艳照人,可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她打开妆奁,目光落在最底层。
那条腰封和那枚玉扳指还在,像是在等她做最后的决定。
她伸手拿起那枚玉扳指,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扳指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她将扳指凑到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然后,她将它放回妆奁,合上盖子,站起了身。
马车上,云霓裳掀开帘子,定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货郎,有牵着孩子赶路的妇人,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差,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所有人都活得那么真实,那么不加掩饰。
只有她,要戴上面具,演一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幕的戏。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
云霓裳下了车,一众丫鬟、小厮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这样的排场,云霓裳倒是第一回见。
深秋的后花园比前几日来的时候更萧瑟了几分。
池塘里的水又浅了一些,露出池底干裂的淤泥。
摄政王依旧坐在那座小亭子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一头墨发束在玉冠之中,整个人显得清贵而儒雅。
看到云霓裳走过来,他起身相迎,“今儿马车倒是慢了些嘛……叫本王好等……”
云霓裳俯身行礼,“给王爷请安。”
“起来起来。”摄政王摆摆手,“说了多少次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云霓裳依言在石凳上坐下。
“今日叫你来,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些日子没见你,想你了。”
这话说得直白而露骨,云霓裳的手指微微一蜷,“王爷厚爱,霓裳愧不敢当。”
摄政王放下茶盏,用热切的眼光看着她,“霓裳,本王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云霓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接着说:“霓裳,本王是真心待你。你若不嫌弃,本王愿以侧妃之礼迎你入府。”
云霓裳的瞳孔猛地一缩。
娶一个戏子当侧妃?
这话传出去,朝野上下非得炸锅不可。
“王爷,”云霓裳抬起头,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和惶恐,“霓裳只是一个伶人,身份卑微,如何配得上王爷?王爷莫要折煞霓裳了。”
“本王不在意那些。”摄政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本王在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云霓裳低着头,没有说话。
“霓裳,你抬头看着我。”
云霓裳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本王对你,是真心的。”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云霓裳的手。“本王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这王府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本王都给你。”
云霓裳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过了良久,她才敛眉颔首,“好。”
摄政王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下一刻,他便把霓裳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几个丫鬟端着些朱红色的漆盘走了过来。
摄政王当着霓裳的面一一揭开了绸布,里面放着嫁衣、首饰、金银珠宝,所有嫁娶所需的物什一应俱全。珠翠闪耀,流光溢彩。
云霓裳愣住了,故作惊诧地问:“这是……?”
“本王让人给你做好了嫁衣。”摄政王的目光温柔而笃定,“让绣娘们赶了半个月的工,今日刚做好。本王想让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云霓裳看着那件嫁衣,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她低声说。
摄政王的眼底漾开笑意,那笑容温和而满足,像一个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去吧。”他说。
云霓裳跟着丫鬟走进后花园东侧的一间暖阁。
暖阁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几个丫鬟已经等候在那里,手里拿着尺子、针线和各色饰物。
云霓裳站在屏风后面,让丫鬟们帮她脱下外衣,换上那件嫁衣。
嫁衣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金线绣的牡丹花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一针一线都透着匠人的用心。
可穿在她身上,却像一道枷锁。
云霓裳看着镜中的自己。
正红色的嫁衣映着她的脸,将她本就倾城的容颜衬得更加明艳动人。
凤冠上的点翠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蓝光,珠串垂在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镜中的女子美得像一幅画。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娘该有的喜悦和羞涩,只有一片死寂。
“云侧妃真好看啊。”一个丫鬟忍不住赞叹道。
“是啊,”另一个丫鬟附和道,“侧妃穿上这身嫁衣,简直像天上的仙女下凡。”
云霓裳听着这些恭维的话,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摄政王站在亭子外面,负手而立。
看见她走出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好……太美了……”他喃喃地说,眼底满是惊艳和满足,“顾使君,你说是吧?”
霓裳瞳孔猛地一缩。
她转过身去,这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竟是顾焱。
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摄政王这才道:“顾使君来找本王议事,本王想着,正好让使君目睹一下侧妃的风采……”
话音落下,四目相对。
顾焱的指尖微微一僵,那卷文书在他手中仿佛骤然重了千斤。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惊愕、苦涩、克制,在他眼中混为一团,最后全都化成了一片暗涌。
霓裳的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嫁衣红得像血,衬得她面色惨白。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周遭的空气仿佛全都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