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事,不急。你先稳住他,取得他的信任,再慢慢找。千万不要贸然动手。”
“好。顾使君还有其他事吗?”
顾焱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双眼睛,曾经在看着他时满是欢喜。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一点光芒都没有了。
没有爱,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仿若一面结了冰的湖,表面光滑如镜,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还有……一定保重。”
“知道了。你也保重。”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
“我走了。”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
云霓裳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顾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里,云霓裳把一些不能亲自到场的堂会一一向各家解释清楚,又用最短的时间处理完了玉春班的事务。
她让李师兄暂代了班主之职,只是多了一道规矩:大事须得众人商议,不可一人独断。
大家都觉得,霓裳这些日子变了许多。
以前她虽然行事也利落稳重,可眼睛里总是带着些小女孩的稚嫩。可现在,她的眼睛活像两口干涸的井,让人看着心里直发慌。
尤其是怜儿,暗地里总是替师姐委屈,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好默默流泪。
“师姐走了以后,你要替师姐把玉春班撑起来。等师姐回来,要看到你成了大角儿,知道吗?”有一回,云霓裳这样跟她讲。
怜儿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从那天起便更加用功了。
入府的前一夜,云霓裳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将那枚昆仑血玉从颈间取下来,放在掌心细细摩挲着。
烛火下,玉佩底部的血色牡丹像是活了一样,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她还什么都不懂,整天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咿咿呀呀地学唱戏。
师父嫌她吵,把她抱到老槐树下,让她对着树唱。她就真的对着树唱一天,唱到嗓子都哑了。
后来她长大了,师父不再嫌她吵了,可她还是喜欢在老槐树下练功。
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香喷喷的。她站在树下,花瓣落了一身,像是穿了一件花衣裳。
夏天,槐树的叶子浓密得像一把大伞,遮住了毒辣的日头。她在树下乘凉,听师父讲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故事。
秋天,槐叶黄了,落了满地,她便和师兄师姐们一起踩着落叶跑圆场。
冬天,老槐树变得瘦骨嶙峋,雪落在上面,好看极了,像一幅还未上色的水墨画……
可从明天开始,她就要离开这里了。
这棵老槐树,往后还能见到吗?
云霓裳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万般不舍压了下去。
然后,她关上窗,吹熄了灯,和衣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海里思绪纷飞。
明天开始,她就是摄政王府的侧妃了。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怕,不过就是穿另一身衣服,演另一出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大家都早早起了身。
院里处处都是妥帖的喜意。
卯时方过,院外便传来了沉稳有序的车马和步履之声。
钱总管亲自带队前来迎亲,队伍规整雅致。
按照王府迎娶侧妃的仪制,沿街不设乐班喧闹,也不可穿正红嫁衣。
可王爷特意吩咐送来了嫁衣,只说是云班主穿红色煞是好看。
一众下人稳稳抬来了四只描金红木衣箱。
婢女们款款上前,抬手掀开箱盖。
满目端正的大红顷刻间映入眼帘。
内室妆台前,云霓裳静静坐着。
喜娘们躬身上前,细心为她更衣梳妆。
半个时辰后,霓裳被她们收拾妥当,一身红妆明艳雅致,气度斐然。
云霓裳缓缓起身,移步走出内室。
院中玉春班众人齐齐站立着,人人神色恳切。
她缓步走到院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嘱咐道:“班中诸事,我已一一安顿妥当,往后我虽去了王府,但仍望班中规制不改,一切安稳如常。”
“是。”院中众人齐声说,“恭送侧王妃。”
钱总管适时上前,“主子,吉时已到,可以起轿入府了。”
院门外,一台通体正红的喜轿静静候立。
若按照以往规矩,寻常侧妃迎娶从无正红喜轿、大红嫁衣的体面,可今日摄政王府尽数为她破了例。
云霓裳移步出门,踏阶而上,稳稳入了红轿。
轿身轻晃一下,抬轿仆役和一干人等便缓缓启了程。
队伍徐徐前行,虽无喧嚣鼓乐,却自有一番皇家的端重气派。
沿街路人皆知摄政王府今日纳娶侧妃,遥遥望见那一顶的正红喜轿,便忍不住议论,皆言这位侧妃怕是得了王爷十分的看重。
一路长街漫漫,红轿安稳前行,穿过市井长巷,最终稳稳行至巍峨庄重的摄政王府门前。
王府下人早已分列两侧静候,恭谨迎轿。
吉时正好,红轿稳稳落定,婢女们将霓裳扶下了轿辇,众人齐声跪拜道:“参见侧妃。”
云霓裳抬起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心底默默地说:娘,女儿一定会尽快找到证据,替你和父亲报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