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终于被捞上岸时,猛地咳出一口水。
她整个人侧蜷在岸上,一只手撑在石面上,指节发白。越喘越急,每次起伏都带出一道水痕。
萧赋蹲身下来,轻顺她背。
那老者也拖着不太利索的脚步,神情很是着急。那老者一路踉跄着赶来,步履虽急,腿脚却不大听使唤,每一步都带着隐约的颠踬。从徵羽的视线,正看到他垂下的手,微微颤着。
待她稍缓和一些,他轻转她周身,想探查她伤势。她摆手,示意她没事。
箭矢入湖时,她驱了鱼群去。湖上漫开的血色,是障眼法。
萧赋路边拦借了一辆马车,又去就近的成衣店买了一套衣物,还顺了一个汤婆子。他将她扶上马车后,自行退了出去。
传言中风流十一爷竟是个周全体贴的主,车帘半掀,她瞧着他先去安置了那老者。他自己一身湿漉倒不在意,待安置好人,才去的成衣店,换了一身素服。
萧赋的手触到帘边前,先停了一瞬——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车身。听到她落声回应,才掀帘进了马车。
他右手上还挂了一件披风,是带给她的。另还有一壶水。
徵羽诧异于,他竟如此细致。
他坐定后,浅咳了两声,“看来你不止招惹了本王,还得罪了其他人。”
她难得出宫,又如此声势浩大高调着,南宫蓁怎么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她易了男身,又脱离了大队,还能被刺客寻到,只能说,这批刺客,是染姝的人。
她小口的喝着水,待水壶闭拢,“今日多谢誉王救命之恩。”
“就口头说说,可点实际的?”
她唇上微抿,牵出笑意,“有在下能效劳的,但请誉王吩咐。”
他忽而身子前倾,她的视野瞬时暗了几分——他挡住了帘角漏进来的光,也将她半身笼进了他的影子里。
耳边响起他戏谑之言,“不是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她抬眸的那刹,看到他眼里狡黠,她倏然意识过来,他识破了她的女儿身。
为出任务之便,对于扮男相,驾轻就熟。即便落水,她的鬓发,贴的喉结都没乱。应是水里托起她腰身那一下,男女腰身不同,她是塞了些棉絮,又以皮革做隔,正常瞧着又或触之都与男人无异。一厢落水,棉花吸水,这便暴露了。
他退回原位,“那南筠也是女扮男相,我原以为你是她相好。竟是这般。”
南府人丁稀薄,只得这一个独女。男人流落,女人充入教坊司。南筠皮相出众,前两年日子不大安生,骚扰者众。是徵羽教了她扮男装,另调了她去太乐司,教坊太乐皆是皇家乐司,寻常人轻易赎身不得。萧赋正合适。
“倒是很少见,一个姑娘家,生死攸关,这般气定神闲。落户呛水,也仿若没事人般。”
“若我注定命殒此处,惊慌失措也无用。今日,誉王在此,显是我命不该折。”
“那群刺客摆明了是不取你性命不肯收手,本王倒好奇,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女儿身被识破,原定的套路使不上了。不如敞开亮明,“说来让王爷见笑,宫墙嫌隙。”
他大概会意,听来是她爱他,他又爱她的戏码,“是哪个高门贵女,将你除去,好叫自己如意嫁于心上人。”
“同是院中人。”
他有几分诧怔,“你...成家了?”
成家女子竟能随意出现宫闱,还有这闹市之中。
只见她点头,“到了适婚年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想来她入的也是煊赫人家,后宅暗涌,女子间的勾心斗角,他早便见识过。
“所以是你夫家院中的侍妾想取而代之你,上位扶正。”
“府上还未有主母,我跟她,同是侧室。”
这倒出乎他意料,她这一身气度,竟不是正妻。不过高门联姻,多是政治需求,若是名分相当,这般置之死地,那只能是,主君心中的分量,威胁到了她。
“你有何打算?”
“我不欲惹事,但也不怕事,我自有应对。”
他看着她一侧容颜,莫名觉着几分惋惜。韶光年华,往后漫长余生,可能都要耗在无止尽的宅斗中。
他出神间,她从怀中掏出了物什来,递于他。他低头,竟是那泥像,危乱之中她护下,已经刻好,“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你这...”
“一人换一人,很公平。”
他不禁有笑,堪堪接过。
这泥像在他手里摩挲,好半响,“高门联姻,置身危局,你若愿意,我可助你和离,本王尚未娶正妻。”
“王爷若娶了下堂妻,满朝文官谏言,口诛笔伐,可是会遗臭万年。”
“本王何惧言官,破落名声上也不多添这一桩。太后这些日里一直给本王张罗着娶妃,本王疲于应对,府上正缺一位像你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妃。”
“再说了,千年万年...”他所思所笑,“千年万年后的街角巷口还在传颂我俩的故事 ,那也不错。”
这誉王爷,倒有几分意思。他同萧玦一样,坊间传言都是他们自身经营,想让世人看到的结果。
“誉王还不知我身份,就敢迎我入府,万一我是太后派来的细作呢?”
她既如此说,“未知姑娘府上何处,我送你回府吧,你一人若遇刺客卷土重来,你这命我便白救了。”
“好,那便有劳誉王,送我去南巷吧。”
出却皇宫,便是南巷区,聚集高门大院,他所料不差,“哪座府邸?”
“司府。”
她咬字清楚,他错以为听错,“哪个司府?”问出口他便意识过来,这京都还有哪个司府。原来如此,司府嫡女,圣上亲封的懿贵妃。上回选妃宴,宫妃自然可随意出入。今日,贵妃亲赦谢氏女,故此出宫。那刺杀她的人...是南宫左相女。
前往相府的一路无言,二人都缄默。路有尽时,司府已近,“便送你到这吧,一路小心。”再近前被他府的人看到,扯出闲言,不好。
“多谢殿下。”
“不妨谢,都是...一家人。”
“誉王既如此说,还另有一事想麻烦王爷。”
他的眼尾浅浅扫过她,有几分猜到,“送南筠去女学。”
她唇边有笑漾开,从腰间取下玉佩,递予萧赋,“我出阁前亲酿了几坛酒,存于听风楼,王爷是爱酒之人,此玉佩可兑酒,以此酬谢王爷。”
他伸手接下,玉的手感极好,温润摩挲。
她没再多说什么,拜礼离开。
说来相府与王府相隔不远,他特绕到御街,多一方周折适才回府。从天白到暮色,他在书房内,管家送至的晚膳,一动未动。
他在回府的途中,遇上焦惶寻人的司少将,想来必是听到贵妃遇刺的消息慌乱出来。他不便出面,遣了小厮送信,告知他贵妃无恙,现至相府。
司家嫡女与皇兄,他略有耳闻,却从未在意。他没听皇兄说起过,但情势,皇兄与司家的渊源,司家的支持必争,会否用了手段,是政治,亦或有感情。
他坐立不住,备了马车,欲往皇宫去。她,应该快到了吧。
车子在快临宫门的地方停下,前头驱车的小厮,“殿下,是司家的车马。”
他掀了帘角,是司家长兄。下车的姿势在他掀帘的时候滞住,顺他的方位,御撵尚未停的妥当,皇兄已大步跨下。疾步而来,司家姑娘探出车马,入眼的第一人,便该是皇兄。见她无恙,整个人方才松落。司家长兄自然屏退,是皇兄牵扶她下车。
然后打横抱起。
隔得远,加之天黑尽,他听不见他们言语,看不清他们的神态眼神。
而御撵之后,尾随而至的还有凤轿,未下轿撵的,是蓁贵妃。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司府小姐在街上同他说的话,有了具象化。
司相女新晋贵妃,圣宠正浓。可以他对皇兄的了解,不会耽于风月。况皇兄若真对司相女有情义,怎会如此不避,置她于风口浪尖。他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司家与皇兄结盟,引南宫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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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槐序亲审。不出所料,江湖组织的杀手,拿钱办事。
萧玦便置在牢房外,一身肃杀。牢房内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煞罗门的人,江湖规矩,不打探和出卖买家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