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期末考临近，整个年级的气氛都变了。走廊上追着打闹的人少了，教室后排趴着睡觉的人也不多了。就连于菲这种“平时不烧香”的类型，也开始在课间捧着课本念念有词。

“你看这道题，”于菲指着政治练习册上的一道大题，“‘简述我国现阶段的基本经济制度’，我上次背过，但现在脑子里只剩‘我国’两个字了。”

“那就从‘我国’开始写，写着写着就想起来了。”丁满星说。

“你说的倒是轻松。你背了吗？”

“背了。”

于菲瞪了她一眼，把练习册合上，又翻开，又合上。“我讨厌期末考。”

“你上次说你讨厌月考。”

“我都讨厌。考试我都讨厌。”于菲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说人为什么要考试？不考试不行吗？”

丁满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是因为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自己很多遍了，每次都没有答案。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十二月的尾巴，白天短得像被人剪了一截。丁满星走出校门，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围巾裹住半张脸。冷风从正面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

她今天没戴耳机，因为耳机落在学校了。没有音乐的路显得很长，脚步声、风声、远处车流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灰白色的噪音。她走在路灯下，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

到了小区门口，她看到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

洛羽杉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着装了不少东西。

丁满星走过去。“今天回来得晚？”

“加了会儿班。”洛羽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你一个人？”

“嗯。”

“天黑了，路上小心点。”

“我每天都走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洛羽杉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但我不放心”的表情。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里走。路边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花坛背阴处还有几块残雪，灰扑扑的，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你们是不是快考试了？”洛羽杉问。

“下周三开始。期末考。”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该背的背了，该写的写了。”

“你每次都说‘还行’。”

丁满星愣了一下。她确实经常说“还行”。于菲问成绩，她说“还行”；辛莫兰问复习得怎么样，她说“还行”；现在洛羽杉问了，她说的还是“还行”。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词的，可能是从某一次说了真话、然后发现真话没什么用之后。

“那你呢？”丁满星反问，“你最近加班多吗？”

“年底了，稿子比较多。”洛羽杉换了一只手拎购物袋，“校对其实没什么难的，就是费眼睛。看久了眼睛花。”

“那你休息一下。”

“稿子有 deadline。”

“什么？”

“截止日期。到了就得交。”

丁满星点了点头。她不太清楚出版社的工作流程，但“截止日期”这个词她很熟。每次老师说“明天交”的时候，那就是截止日期。

进了单元门，电梯坏了。一张通知贴在电梯门上：维修中，预计明天恢复。丁满星看了那张通知两秒，叹了口气。洛羽杉已经往楼梯口走了。

“四楼，能爬吗？”洛羽杉回头看了她一眼。

“能。”丁满星跟上去。她背着一个装满了书和卷子的书包，少说有七八斤。洛羽杉手里也拎着一个挺沉的购物袋。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每一层都要跺一下脚或者拍一下手才能亮。丁满星不习惯跺脚，她习惯咳嗽。走一层，咳一声，灯亮了，走上去，灯灭了，再上一层，再咳一声。

洛羽杉在前面走，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了一只手拎袋子，然后继续走。

“我帮你拎吧。”丁满星说。

“不用。不重。”

“你的手都红了。”

洛羽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被购物袋的提手勒出了一道红印，皮肤白，红印看着很明显。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换了个角度拎袋子。

到了四楼，两个人都喘了。丁满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书包太重，爬四楼肩膀疼。她把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卸下来，揉了揉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