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杉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那本被风吹乱的书，是一本小说，讲的是一个女人从家乡去到另一个城市，待了很多年，最后还是回去了。她买这本书的时候，是刚来铜陵的第一年，在书店里看到书名，觉得跟自己有点像，就买了。买回来放了很久，一直没看。上个月才开始看，看到一半，那个女人还在那个城市里待着，还没回去。

她拿起手机，翻到丁满星的微信。对话停在昨天——丁满星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她回了一个月亮。两个月亮，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睁着眼睛，在对话框里挨在一起。

她打了几个字：“你作业写完了吗？”

过了一会儿，丁满星回了：“你好像一直在问我的作业完成情况。”

洛羽杉：“写完早点睡。”

丁满星：“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洛羽杉看着这行字，顿了一下。跟丁满星的妈妈一样。在丁满星眼里，她跟辛莫兰是同一类人——会催她写作业，会让她早点睡，会炖汤给她喝，会在除夕叫她来家里吃饭。一个二十四岁的、跟丁满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被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归类为“跟我妈一样”。

洛羽杉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她打了几个字：“那就当我是你姐。”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姐姐。她比丁满星大六岁。六岁确实可以做姐姐了。六岁意味着丁满星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已经上初中了。丁满星上初一的时候，她已经高考完了。丁满星现在坐在书桌前写化学卷子，她已经上了一天班回来了。六岁是很大的一截差距，大到她可以在丁满星面前扮演一个姐姐的角色——照顾她，关心她，催她写作业，炖汤给她喝。

“你比我大六岁，不是六天。”丁满星回了。

洛羽杉：“六岁怎么了？”

丁满星：“没怎么。就是觉得你跟我妈不是一类的。”

洛羽杉：“哪一类？”

丁满星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话，只有三个字：“说不上。”

洛羽杉没有再问。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灯，灯罩里有一只飞虫的尸体，干了，贴在灯罩内侧，翅膀透明的。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隔壁的阳台灯亮着，丁满星的房间窗帘没拉。洛羽杉看到丁满星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在写什么，肩膀微微弓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鼻子的轮廓、下巴的线条，都看得清楚。

丁满星写了几个字，停下来，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笔，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洛羽杉看了一会儿，回了屋。她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早上，洛羽杉出门的时候，看到自己家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酸奶和两个橘子。她把塑料袋提起来，看了一眼隔壁的门。关着，没有声音。她知道是谁放的。

她拿出手机，给丁满星发了一条微信：“门口的酸奶是你放的？”

丁满星过了一会儿才回，可能在上课。“嗯。我妈买的，太多了喝不完。”

洛羽杉看着这条消息，想到辛莫兰上次说的“多一双筷子的事”。丁满星跟她妈妈很像，都是那种“你一个人在这边，怪孤单的”然后就不动声色地对你好的人。只是丁满星的方式更笨拙一些——把酸奶和橘子放在门口，不说一句话，然后说是“我妈买的太多了喝不完”。

洛羽杉把酸奶盒拿出来，撕开盖子，喝了一口。跟平时一样的味道，浓的，不太甜。

她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提着橘子往公交站走。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花坛，那只橘猫蹲在花坛边，正在舔爪子。洛羽杉停下来看了它一眼，猫也看了她一眼。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在花坛边沿上。猫走过来，闻了闻，没有吃，转身走了。

洛羽杉把剩下的橘子瓣塞进自己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很多。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走出小区。

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人，有老有小，有人拎着菜，有人背着书包。洛羽杉站在人群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音乐响起来，是那首钢琴曲，她最近一直在听的那首。曲子没有歌词，只有一个旋律，反反复复地变奏。听着听着，她想到了丁满星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样子。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鼻子的轮廓很好看，下巴的线条也是。

她想，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妹妹，也挺好的。

公交来了。洛羽杉上车刷卡，走到车厢尾部，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店铺、行人、树、路灯，一样一样地经过。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那首钢琴曲还在耳机里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