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满星家的客厅不大,平时一家三口坐在里面刚刚好,多一个人就显得挤了。但今晚多了洛羽杉,客厅不但没有显得更挤,反而像找到了它本该有的样子——沙发上多一个人,电视的声音大一点,桌上的菜多几盘,筷子碰碗的声音密一些,这个家才算真正被填满了。
饺子煮了两锅,第一锅是洛羽杉包的,整整齐齐,一个都没破。第二锅是丁满星包的,破了两个,馅漏出来,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辛莫兰把那两个破了皮的饺子捞到自己碗里,说“破了的好吃,入味”。丁满星知道她妈是怕她不好意思,但她没有不好意思。她看着洛羽杉碗里那些完整的、好看的饺子,心想下一锅她一定要包得比第一个好。
丁衡吃饺子不蘸醋,他蘸酱油。辛莫兰吃饺子蘸醋和香油,洛羽杉什么也不蘸,夹起来直接吃。
“你不蘸东西?”丁满星问。
“这样能吃出馅的味道。”
“什么味道?”
“白菜的甜,肉的香,姜的辛。”
丁满星夹了一个饺子,不蘸任何东西,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吃出白菜的甜,也没吃出肉的香,只吃出一股面粉味。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吃到了姜,辣了一下,咽下去了。她放下筷子,拿起醋瓶倒了一点醋在碟子里,蘸了下一个。
电视里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开场歌舞,一堆穿红戴绿的人在舞台上转圈。辛莫兰看得认真,时不时点评一下“这个裙子好看”“这个男的唱得不行”。丁衡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电视。
洛羽杉坐在丁满星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丁满星注意到洛羽杉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可能是因为人多,不好意思让大家等她。她吃了十几个饺子,喝了一碗汤,然后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辛莫兰问。
“嗯。吃得很饱。”
“再吃点菜,这个鱼,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块。”辛莫兰把鱼盘子转过来,把最好的一块鱼肚肉夹到洛羽杉碗里。
“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都说了别客气。你一个人在铜陵,以后就把这当自己家。”
洛羽杉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她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丁满星看到她低着头的侧脸,睫毛垂着,鼻梁的线条很直。
吃完饭,辛莫兰不让洛羽杉洗碗。“你今天已经包了饺子了,碗让我来。”洛羽杉说“那怎么好意思”,辛莫兰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满星,你带她去客厅看电视”。丁满星把洛羽杉拉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
“你平时看什么?”丁满星问。
“不怎么开电视。”
“那你除夕晚上干嘛?”
“看书。早点睡。”
“除夕睡那么早?”
“反正第二天也不用上班。”
丁满星觉得“除夕晚上看书然后早点睡”这件事听起来很可怜,但洛羽杉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我好可怜”的意思。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过去几年她都是这样过的。
“那你今年不用看书了,”丁满星说,“今年你在这。”
洛羽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八点多,丁满星从冰箱里拿出车厘子,洗了一盘,放在茶几上。车厘子很大,紫红色的,咬一口汁水很甜。洛羽杉拿了一颗,把梗摘掉,放进嘴里。
“甜吗?”丁满星问。
“甜。”
“我妈说今年车厘子便宜,买了好几斤。你走的时候带点回去。”
“不用——”
“你别说不用,说了也没用,我妈会给你装好放在门口的。”
洛羽杉笑了一下。她伸手又拿了一颗车厘子,这次她没有把梗摘掉,而是用牙齿咬住果子,把梗留在外面,一拽,果子进嘴了,梗还在手指上。丁满星看到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她没有看清洛羽杉是怎么做到的。
“你教我这个。”丁满星说。
“什么?”
“车厘子,你刚才怎么吃的?”
洛羽杉又拿了一颗,放慢动作示范。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梗,把果子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住果子的尾部,然后轻轻一拽。果子被咬下来了,梗还捏在手里。
“你试试。”洛羽杉递给她一颗。
丁满星捏住梗,把果子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了一下。果子的汁水在嘴里爆开,但梗还连着果肉,她拽了一下,连梗带果肉一起拽了出来。
“没咬断。”洛羽杉说。
“再来。”丁满星又拿了一颗。这次她咬得用力了一些,牙齿陷进果肉里,然后轻轻一拽。梗出来了,果肉留在嘴里。她成功了。
“我会了。”她把梗放在茶几上。
“你学东西挺快的。”
“那当然。”丁满星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带着一种十七岁特有的得意。
九点多,辛莫兰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坐到沙发上。她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洛羽杉和丁满星。
“你们年轻人去看烟花吧,十二点小区门口有人放。”
“外面冷。”丁满星说。
“冷什么冷,穿厚点。一年就一次。”
洛羽杉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几点开始?”
“十一点多就有人放了,十二点最多。”
“那还有两个多小时。”丁满星说。
“你们先聊天,到了点再下去。”辛莫兰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