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洛羽杉躺在床上,关了灯,但没有睡意。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严实了,月光透不进来。但她能看到天花板上有星星——不是真的星星,是丁满星送的那盏星空灯。她睡觉前开了几分钟,看星星在天花板上慢慢转圈,从这头移到那头,然后关了。光灭了,但星星还在她的视网膜上,一明一暗的,像远处传来的信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堵墙的另一边,是丁满星的房间。她知道丁满星就睡在那面墙后面,隔着一层砖,一层水泥,一层白色的乳胶漆。可能也在玩手机,可能已经睡着了,可能正在看手腕上那条星星手链。那条手链她挑了很久,逛了好几家店,不是没有更贵的,不是没有更闪的,但那些都不对。太亮的显得轻浮,太复杂的显得累赘,太便宜的拿不出手。
最后在一家小店里看到这颗星星。银色,五角,每个角都磨得圆润。放在掌心里,不扎手,刚刚好。她让店员包起来的时候,店员问“是送朋友吗”,她说是。“是很好的朋友吗?”她想了想,说是。她不知道丁满星算不算“很好的朋友”。她们认识不到半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如于菲跟丁满星一天说的话多。但丁满星坐在她餐桌对面喝汤的样子,站在阳台上说“我们还挺像的”的样子,低着头包饺子、包得很丑、耳朵红透了的样子——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比认识了很多年的人还要清晰。
洛羽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睡不着。她睁开眼,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刺眼。她把亮度调到最低,翻到丁满星的微信。对话停在那个黄色的月亮,弯着嘴角。她往上翻,翻到除夕那天的消息,翻到“那我们可以凑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组合”,翻到“星星在手腕上,以后写作业的时候低头就能看到”。每一条她都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的、当时窗外是什么样的天气、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星星已经消失了。房间里很暗,暗到她只能看到窗帘边缘那一线微弱的光。她想起丁满星送星空灯的时候站在她家门口,袖子往上拉了一点,露出左手腕上的星星手链。丁满星说“天天戴”,说“生锈了你就再送我一条”。她说“你想得美”,但心里在想,如果真的生锈了,她会不会真的再买一条?她会。她知道她会。不是因为她想送丁满星东西,是因为她不想看到丁满星手腕上那条链子生锈。丁满星戴着它洗澡,戴着它睡觉,戴着它写作业、吃饭、玩手机。链子会旧,星星会暗,但她希望它暗得慢一点。
隔壁没有声音。
洛羽杉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那面墙。墙是凉的,隔着一层乳胶漆,摸上去有一点粗糙。她把掌心贴在墙上,感觉到墙传来的凉意。墙的那一面,丁满星在睡觉。不知道她睡觉的姿势是什么样的——是侧躺还是平躺,被子有没有拉到下巴,手腕上的星星吊坠有没有硌到脸。
洛羽杉把手收回来,放进被窝里。
她想到正月初五那天,丁满星给她送腊肉香肠,她把新年礼物递过去的时候,丁满星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她记得很清楚——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微微张开,像没料到会收到礼物。丁满星拆开盒子的时候手指有点笨,扣了好几下才扣上。她帮丁满星按扣子的时候,碰到她的手腕,很细,皮肤很薄,能看到青色的血管。那一刻洛羽杉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这条链子很适合你”,比如“希望你喜欢”,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扣子按紧了,松开了手。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在丁满星手腕上停留了多久。一秒,也许两秒。足够她记住那个触感——皮肤的温度,骨头的形状,脉搏的跳动。
洛羽杉翻了个身,平躺着。她盯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房间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她是今天早上发现丁满星把那个空垃圾袋放在门口的。不是“发现”,是她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空垃圾袋,扎着口,放在丁满星家门口。洛羽杉站在那里看了两秒,想到昨天傍晚丁满星开门说“去倒垃圾”,手里提的就是这个袋子。袋子是空的,丁满星下楼跑了一趟,又拎着空袋子上来了。她不是去倒垃圾,她是听到洛羽杉回来的脚步声,假装去倒垃圾,开了门。
洛羽杉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觉得奇怪,也没有觉得被冒犯。她只是觉得丁满星这个人的“假装”很笨拙,笨拙到一眼就能看穿。假装去倒垃圾,假装在阳台收衣服,假装“我妈买多了喝不完”。每一次“假装”都被洛羽杉看穿了,但她没有拆穿过。她接过酸奶,喝了;接过橘子,吃了;站在阳台上,跟丁满星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