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乡长这个问题问得好。”
叶舟放下手里的笔,抬眼扫过会议室。
十几个人,来自不同乡镇,有副镇长,也有副乡长。
一个个坐得笔直,手里的笔也没停,可叶舟看得出来,真正把心思放进去的人,并没有几个。
他也不点破。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规矩立起来。
“咱们督导组到底要干什么,我接下来一条一条说清楚。大家心里有底,下面干活也不至于乱。”
叶舟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第一,审方案。”
“各乡镇报上来的防控方案,我们要逐条过堂。是不是照抄县里的模板?是不是照搬别的乡镇?有没有结合自己辖区的实际情况?这些,都要看。”
“第二,看落地。”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方案写得再漂亮,落不到实处,就是一张废纸。”
“下去以后,村口卡点有没有设?围挡有没有拉?测温枪、登记表、消毒水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到了现场?”
“不能只听汇报、看数字。”
“我们要亲眼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分。
有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第三,查人。”
叶舟抬起一根手指。
“村干部、党员是不是真的在一线盯岗?有没有脱岗溜号?有没有值班表排得满满当当,到了现场却一个人都没有?”
“值班表是一回事,人到没到,是另一回事。”
“第四,听宣传。”
“村头大喇叭响没响?墙上的横幅拉没拉?老百姓到底知不知道外面的形势?”
“是真知道、真重视,还是嘴上答应,心里觉得上面在瞎折腾?”
“这些,我们都要摸清楚。”
四条说完,叶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刚才还有些漫不经心的人,此刻多少都坐直了几分。
叶舟把茶杯放回桌面。
“还有一点。”
众人再次抬头。
“我们下去不是为了找茬,也不是为了给谁难堪。”
“发现问题,指出问题,督促整改,这是我们的职责。”
“但如果明知道有问题,却为了所谓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就是我们的失职。”
这句话落下,几个干部互相看了一眼。
叶舟没再往下说。
他心里很清楚。
基层干部就是这样。
疫情没有烧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很多人很难真正紧张起来。
上面的文件再急,会议上的声音再严,只要没有真正落到自己头上,就总有人觉得——
先应付过去再说。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基层工作里最常见的惯性。
叶舟也没打算靠一场会议就把所有人的思想扭过来。
规矩先立起来,账先记起来。
等真正出了问题,等责任追究落下来,谁认真、谁敷衍,自然一清二楚。
会议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叶舟当场把督导组分成三个小组,每组五个人,各负责一片区域。
“明天一早,三个组全部下去。”
“不要提前打招呼。”
“不要让乡镇干部陪同。”
“直接进村,直接到卡点。”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
“看到什么记什么。”
“有什么问题,就写进整改通知单。”
“一式两份,我们留底一份,对方签收一份。”
“每天晚上六点之前,各组把当天情况汇总给我。”
“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齐声应下。
会议这才散去。
接下来两天,叶舟基本就坐在县政府那间临时办公室里。
每天傍晚,桌上都会多出几份督导简报。
他一份一份翻。
眉头,也一点点皱起来。
果然。
不少乡镇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
有的村子,村口拉了两条红横幅,摆一张桌子,放一本登记册,就算完成任务。
有的卡点看起来搭得挺像回事,真过去一看,值班人员根本不在。
桌子上落着一层灰。
还有的村,干脆把登记表往小卖部老板那里一放。
“谁回来谁填。”
至于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登记,有没有人跟进,没人说得清楚。
叶舟看着这些反馈,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没有发火。
现在发火,没有意义。
曹书记马上就要下去检查。
到时候,书记的车真正停在乡镇门口,问题真正摆到台面上,谁慌、谁不慌,自然就见分晓。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材料备齐。
把账记清楚。
到时候谁做得好,谁做得差,一目了然。
督导组组建后的第四天上午。
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叶舟吗?”
电话那头,是县委办秘书黄晓军。
“曹书记让你马上到办公室一趟。”
叶舟心里一动。
“好,我马上过去。”
他挂掉电话,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又把这几天的督导汇总全部带上,快步上楼。
到了书记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
曹正民正站在窗边抽烟。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脸上竟然带着几分笑意。
“叶舟啊,准备一下。”
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跟我下去转转。”
叶舟立刻站直。
“书记,去哪儿?”
“第一站,望川镇。”
曹正民顿了一下。
“看完望川镇,再去太陈镇。”
叶舟心里微微一动。
“是。”
他应得干脆。
可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望川镇,他不担心。
李卫做事一向稳,加上前几天他亲自部署过,卡点、宣传、卫生院、人员台账,基本都已经压了下去。
真正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太陈镇。
这几天督导组的反馈,他全看过。
太陈镇的工作,基本就是走过场。
如果不是杨世雄今天早上已经递过一次消息,他甚至怀疑唐明剑根本不知道曹书记准备下去。
叶舟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杨世雄。
这一眼,意思已经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