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几天,有没有从外地回来的人员?”
“有,主要是附近几个村的。我们都登记了,也按照要求进行了监测。”
“具体多少人?名单在哪里?”
村干部赶紧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找出名单。
叶舟接过来,对照登记本逐一核实。
“不能只说登记了。人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谁负责跟踪,后续情况怎么样,都要有记录。”
他指了指其中一项。
“这个人的返乡日期和登记日期对不上,回去核实清楚。还有这几户,后续监测记录不能断。”
村干部连忙点头。
“好,我们马上核实。”
叶舟又看了看卡点的消毒用品和防护物资,确认值班人员基本能够满足工作需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些事情看起来琐碎,却恰恰最容易出问题。
上面的文件可以写得很完整,会议上的表态也可以很漂亮。
可真正到了村里,能不能把每一个返乡人员登记清楚,能不能让值班人员按要求履职,才是检验工作有没有落地的关键。
叶舟正准备继续询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
曹书记。
叶舟心里一紧,立刻接通。
“书记。”
电话那头,曹正民的声音明显比平时急促。
“叶舟,你赶紧来趟我办公室!”
话音刚落,电话便挂断了。
“嘟……嘟……嘟……”
叶舟握着手机,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曹正民很少这样打电话。
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时候,如果不是有急事,绝不会连具体情况都来不及说,就让他立刻赶回县里。
难道是哪个地方出现了问题?
还是防控工作出了纰漏?
他迅速把手里的登记本交还给村干部,转身找到陪同检查的县府办副主任杨世雄。
“杨主任,县里临时有事,我得马上回去。”
杨世雄看了看他的脸色,也意识到情况不一般。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你先带队把后面的检查做完,重点看看几个偏远村的卡点和值班情况。发现问题,当场记录,能整改的马上整改。”
叶舟说得很快,却没有乱了章法。
“检查结束后,把问题清单整理出来,及时报给我。”
“好,我明白。”
杨世雄点头应下。
叶舟没有再耽搁,快步上了车。
“回县委大院!”
司机答应一声,立刻调转车头。
桑塔纳沿着乡道疾驰而去。
车身在坑洼处不断颠簸,叶舟却顾不上这些。他坐在后座,目光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脑子里飞速梳理着各种可能。
桥石乡这边暂时没有发现重大问题。
如果是其他乡镇出了纰漏,县里应该会先通知相关部门处置。
曹正民却直接让他回办公室。
这说明事情很可能不只是某个乡镇的问题。
又或者,县里刚刚接到了新的工作部署。
想到这里,叶舟心里越发不安。
但他没有继续胡乱猜测。
事情还没弄清楚,再多的猜想也没有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县里。
半个多小时后,桑塔纳驶进县委大院。
叶舟下车后,几乎是一路快步走进办公楼。
来到曹正民办公室门口,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里面立刻传出曹正民的声音。
叶舟推门进去,刚准备开口,目光却先落在了坐在沙发上的另一个人身上。
县长王守民也在。
两人面前都放着一杯茶,却没有人动过。
曹正民坐在沙发一侧,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眉头紧锁。王守民则靠着椅背,神情同样凝重。
叶舟心里顿时有了判断。
看来,事情比他刚才想的还要重要。
“书记,县长。”
他站定后,先向两人打了声招呼。
曹正民没有寒暄,直接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等叶舟坐下,他便开口问道:
“你先说说,咱们县目前的流行病防控工作,到底是什么情况?”
叶舟微微一怔。
曹正民接着问道:
“如果现在上面派检查组下来,咱们的工作能不能经得住查?”
王守民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叶舟身上。
显然,两人都在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叶舟迅速收敛心神,没有急着拍胸脯保证,而是先把最近掌握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全县防控工作已经铺开。
各部门、乡镇和村委都建立了值班机制,返乡人员台账也在持续更新。重点场所的消毒、人员体温检测、宣传引导等工作,都已经纳入日常安排。
但他也清楚,基层工作最怕的就是表面上看着什么都有,真正查起来却漏洞百出。
所以,他先把目前的总体情况汇报出来。
“书记,县长,目前全县的防控工作总体平稳,各项措施都在推进。按照现有掌握的情况,还没有发现影响全县防控大局的重大问题。”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问能不能经得住检查,我的判断是,整体上有基础,不过还需要再全面核查一遍,尤其是偏远乡镇、村级卡点和返乡人员管理这些环节。”
曹正民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
叶舟继续汇报。
“目前,全县各部门、各乡镇以及各村委都安排了值班人员,落实日报告、零报告制度。对外出务工人员,我们已经建立了台账,对已经返乡的人员,也按照要求做好登记和健康监测。”
“外地进入县里的车辆和人员,相关情况都有登记。重点区域、公共场所也在按要求开展消毒。”
“另外,县里还通过广播、电视、报纸等渠道,持续宣传防控要求和相关知识。体温检测、重点人员跟踪、村级卡点值守等工作,也都在推进。”
叶舟没有刻意把话说得漂亮。
他把已经做了什么、目前有什么基础,以及哪些地方还需要进一步核查,都一一讲清楚。
这些情况,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凭空想出来的。
这段时间,他带着人往各个乡镇跑,现场看过不少卡点,也跟基层干部反复核对过具体工作。
哪些地方落实得比较扎实,哪些地方容易出现疏漏,他心里都有数。
曹正民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王守民。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守民这才开口:
“既然整体情况还算稳定,那接下来就要把薄弱环节再梳理一遍。不能因为前面做了一些工作,就觉得后面不会出问题。”
“县长说得对。”
叶舟马上接话。
“我回去就组织再排查一遍,逐个乡镇核实。发现问题,能现场整改的立即整改;需要协调解决的,及时汇总上报。”
曹正民这才点了点头。
“好。”
他把手里的材料放在茶几上,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那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这么着急把你叫回来。”
叶舟坐直了身体。
“刚才,市里打来了电话。”
曹正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省里准备派领导下来,检查流行病防控工作。”
叶舟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上面的检查。
但他没想到,这次竟然直接到了省级层面。
曹正民继续说道:
“目前,咱们省从驻店市的首例开始,已经陆续扩散到多个地市,累计出现了十几例确诊病例。上面对这件事非常重视,要求各地把防控工作进一步抓实抓细,同时为后续复工复产创造条件。”
“这次省里下来,不只是看看材料、听听汇报,而是要了解各地的实际情况。基层卡点怎么做,重点人员怎么管,工作责任有没有落实,都有可能成为检查重点。”
王守民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却同样透着压力。
“省里的检查和市里的检查不一样。市里发现问题,我们还有时间协调整改。省里一旦发现明显漏洞,影响的就不只是一个部门、一个乡镇。”
他看着叶舟。
“全县各项工作都得经得起核查。不能让基层出了问题,上面才知道;更不能材料写得漂漂亮亮,实际执行却是另一回事。”
叶舟认真听着,没有插话。
他很清楚,这番话并不是危言耸听。
一旦省里的检查组下来,县里的防控工作就会被放到更高层面审视。
到时候,检查的也不只是某一项措施有没有落实,还包括县委、县政府对这项工作的重视程度,部门之间有没有配合,基层执行有没有偏差。
如果真查出问题,曹正民和王守民自然要承担领导责任。
而他作为县长助理,近期又一直参与全县防控工作的督导,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望川镇党委书记的职务。
县里的整体工作要抓,镇里的工作同样不能落下。
这无疑是一场硬仗。
曹正民看着叶舟,语气缓了几分,却依旧严肃。
“叶舟,我把你叫回来,就是让你牵头把这件事再过一遍。”
“先把情况摸清楚,不要急着摆花架子。哪里做得好,就继续保持;哪里有问题,就赶紧整改。不能为了应付检查,搞那些表面文章。”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
“还有,通知各乡镇,马上提高警惕。省里这次是动真格的,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我绝不姑息!”
“明白!”
叶舟立即站起身。
“书记,县长,我回去后马上组织部署。先梳理全县的防控台账,再对重点乡镇、村级卡点和人员管理情况进行复核。问题逐项列清楚,责任落实到人,整改情况也要跟踪到底。”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保证。
而是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项项摆了出来。
曹正民看着他,神情终于舒展了一些。
“好。你办事,我放心。”
王守民也点了点头。
“工作可以抓紧,但也要讲究方法。通知下去之后,别只让下面报材料。你们要真正下去看,真正把问题找出来。”
“是!”
叶舟应下后,没有继续耽搁。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走出县委大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县城街道两旁的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灯光铺在路面上。街边的小吃摊已经支了起来,油锅里滋滋作响,葱油饼的香味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街道上仍有行人来往,偶尔有人停在摊前买东西。
生活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
可叶舟知道,在这份寻常背后,有一场必须打赢的防控攻坚战,正在等待他们。
他站在车旁,没有马上上车。
脑子里已经开始梳理接下来的工作。
第一,必须把全县现有的防控台账重新核实一遍,确保数据真实、人员清楚、责任明确。
第二,要重点检查偏远乡镇和村级卡点。越是交通不便、人员分散的地方,越容易出现管理上的盲区。
第三,不能只看基层干部提交上来的材料,还得现场抽查,看看登记是否完整、人员是否在岗、措施是否真正落实。
第四,各乡镇之间必须保持信息畅通。发现异常情况,要及时报告,不能层层拖延,更不能为了怕担责任而隐瞒问题。
想到这里,叶舟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省里的检查固然有压力,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一次检验全县治理能力的机会。
如果安阳县能够把防控工作做扎实,不仅能减少基层工作中的漏洞,也能让县委、县政府对全县的实际情况掌握得更加准确。
对他个人而言,这同样是一次重要考验。
担任县长助理之后,他接触的工作越来越多,承担的责任也越来越重。
过去,他可以把一部分精力集中在望川镇,把镇里的事情做好。
现在,他必须学会站在全县的角度思考问题。
不仅要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还要知道问题为什么出现;不仅要推动下面执行,还要考虑不同乡镇之间的差异,统筹人手、物资和工作安排。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一个干部的能力,不是看他在顺境里能说多少漂亮话,而是看事情突然压下来时,他能不能稳住局面,把每一项工作落到实处。
叶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回镇上。”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汽车。
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汇入县城的夜色。
叶舟拿出手机,先给县府办相关人员打了电话,要求尽快整理全县现有的防控工作台账。
随后,他又翻出各乡镇负责人的联系方式,一个接一个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接说明要求。
“从现在开始,各乡镇对现有防控工作进行全面复核。重点检查村级卡点、人员登记、返乡人员管理和值班值守情况。”
“不要只报总结,要把具体情况摸清楚。哪里有问题,先报上来,能整改的立即整改。”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各乡镇的情况汇总。发现重大问题,不要等到汇总时再说,第一时间向县里报告。”
一个电话结束,紧接着又是下一个。
叶舟的声音始终沉稳,指令也越来越清晰。
他没有要求下面的人连夜写出多么漂亮的材料,而是反复强调一件事:
先把真实情况摸清楚,再谈怎么整改。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风险从来不会因为一份材料写得好看,就自动消失。
车窗外,街灯不断向后退去。
叶舟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工作记录,又翻开了县里的乡镇分布图。
省里的检查什么时候到,具体会检查哪些地方,目前还没有最终消息。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了。
既然不知道检查组会从哪里入手,那就把每一个可能出现问题的环节都提前过一遍。
既然不能保证所有事情都毫无瑕疵,那就至少做到情况真实、责任明确、发现问题及时整改。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逐渐坚定。
安阳县的防控工作,接下来不能只靠几个人盯着。
必须把县、乡、村三级的责任真正压实,让每个环节都有人负责,让每一个问题都能找到解决办法。
从这一刻起,一场争分夺秒的防控攻坚战,正式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