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怨这人吧,粗枝大叶,待人随心所欲,往日里对着自家兄弟动辄打骂,对着旁人也少有温和,但是对临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一脸关切走过来:“怎么了?不舒服吗?”伸手就要扶华千。
华千现在没有法力,但还是很抗拒的往旁边退了两步。
林怨的手僵在半空,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看着眼前这张稚嫩却冷意十足的脸,哭笑不得地开口:“临影,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身子当真不舒服?我瞧着你脸色白得厉害。”
华千没有接话,只是打量着对方,眼睛里明摆着三个字“想死吗?”
“说起来也奇怪。”林怨收回手,兀自絮絮叨叨地感慨起来,“你和我那弟弟年纪差不了几岁,连性子都如出一辙,一样的不爱亲近人,一样的生人勿近。”
华千皱眉问道:“你弟弟?谁?”
“哎?”林怨这下是真的诧异了,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一脸匪夷所思,“临影,你莫不是烧糊涂了?怎么连人都记不清了?我往日同你说了多少次,我那个弟弟,叫林千啊。”
“林千。”华千重复了一遍,鄙夷道,“你还认他是你弟弟?”
林千,这是他在林家时的本名,不过他不想回忆林家的往事,逃出去后一直用的是华千这个名字,他也喜欢。
林怨听出他语气不善,倒也没恼,只是撇了撇嘴:“认不认又如何?我本就不喜欢他。那孩子性子倔得像头驴,怎么打也不求饶,着实无趣得很。”
华千抬着临影那张稚嫩的幼童脸,眼睛却跟冰封千年的寒潭一样:“你的意思是,动手打人,听着旁人哭喊求饶,才算是有意思?”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怨被他看得心慌,“我只是随口一说,平日里也并非次次都动手……”
华千根本懒得听,手往腰间摸就要抽灵念,一摸才发现灵念并不在,更加愤怒了,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林怨的脸上。
林怨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整个人都懵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温顺软弱的临影,完全不敢相信那一巴掌是他打的。
“把他带出来。身上的伤拖着不治,你是想眼睁睁看着他活活熬死吗?”
“他真的没事,我今日没打他。”林怨回过神,连忙摇头。
华千狐疑地打量了林怨一番,倒也信了他这话。华千从小练出来的察言观色本事,能看不出林怨在想什么吗!林怨现在的表情,确实不像说谎,他纯怂!华千总觉得林怨在临影面前像只摇尾乞怜的狗。
“华少主,看你玩得倒是投入,这般沉浸在旧梦里,是不是格外有趣?”
萧凛不知道为啥又来华千脑子里刷存在感了。
华千微微眯起双眼,笑意不达眼底,道:“多谢‘关心’,滚。”
萧凛非常敏锐的感受到了危险:“哎,好嘞,我滚。”
华千自顾自熟门熟路进了林家,来到柴房外的空地上。雪地中跪着一个孩子,正哭的厉害。华千也哽咽了,走过去蹲在那孩子身边:“死了?”
雪地中的孩童闻声抬起头,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积雪上:“我的猫……念念冻死了……它死得好惨……”
华千感受到腿传来阵痛,又瞧了眼跪着的孩子(我们暂且叫他林千吧),忽然明白了什么,喝道:“萧凛你给我滚出来!你告诉我,幻境里,痛觉是不是会相通?”
“是啊,不愧是我魔妃,真聪明。”萧凛玩味道,“再附赠一个消息:此地幻境里,肉身的伤痛可以慢慢愈合,但你寄居于临影躯体中的这缕神魂,所承受的伤势与痛楚,不会消退。想要彻底解除,除非你主动挣脱幻境。”
华千忍不住轻叹。以他腿上痛的程度,也不知道孩子跪了多久了。他问道:“猫骨头是不是被你埋柴房草堆里了?”
林千猛地一怔,瞪大了泛红的眼睛,满脸疑惑地望着他:“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华千浅浅勾了勾唇角。悲伤到这种程度还能保持清醒,这一点,从小到大,他还真的是从未变过。
一股剧烈的绞痛顺着经脉直冲头顶。临影这具躯体本就体弱多病,再加上痛觉互通,早已到了承受的极限。华千强忍着天旋地转的不适感,伸手揪住林千的后领,将人硬生生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醒醒,别睡过去!”华千低声呵斥。他怕自己也晕过去,手上死掐着自己的伤口,让疼痛刺激着自己的大脑,手上拎着的人已经昏迷过去了,倒也给华千减了几分痛楚,抹去额上的汗,去了那熟悉的柴房。
里面没什么可看的,就一堆稻草。华千小时候睡觉就往上面一躺,衣服往身上一盖就好。冬日里,墙四面透风,冻得血要结冰了。
他不想在这噩梦一样的地方多待,径直往烟火闹市中,西北方的长街走去。
第一次,这是他第一次毫无负担扬着笑走在街上。那双含星的美眸扫过店中卖的簪环首饰,还有小吃。正巧看见一样瞧着质量、色泽、样式都很顺眼的白玉镶金的簪子便买下了,慕火应该也喜欢,送他做上元的礼物罢。
然后他又给师尊选了件青绿的袍子。临影嘛,他也想过,但也只是想了一下。后来觉得给别人不给他有点不近人情,所以还是买了一粒圆润的白玉珠子,闲得无聊手上可以盘盘,也算一份心意。
说实话,和他同门的还有莫屿和晓翠。不过莫屿不经常来,华千也厚不下脸皮专程去找他,便也没带东西。晓翠嘛,是她不让华千带的。晓翠说自己的仙法都是华千教的,再让他送礼不好,觉得有愧,姊妹们也嫉妒。
身后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路人避让的呼喊:“让开让开!车马经过,都快些避让!”
声音急促,声势浩大。轻功不是白练的,华千闻声,脚步微微一侧,从容地跃到街道边缘,避开疾驰而来的马队。
一队骏马昂首扬蹄,踏碎一路尘土,从他身侧呼啸而过。队尾一个身着锦缎小袄的孩童趴在马背上,朝着前方领队的中年男子小声抱怨:“爹爹,方才路边那个孩子,年纪和华千弟弟差不多大,你刚刚差点撞着他!”
前方策马的男子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他。如今分别这么多年,人海茫茫,想要再找到,怕是难了。无论如何吧,你既然这么想他,那看到和他性格、外貌像的,就待他好一些。”
“那千秋哥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千秋哥?”孩童又追问起来。
那男子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你再敢提莫家的人一句试试!”
父子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华千耳中。他立在街边,望着马队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当然认识这俩人,领队的中年男子,是鹿霜晏氏的晏临淮;而那个孩童,就是年少的晏槐安。
那个会揉着他头发叫弟弟的孩子如今还是如此的单纯。
目送马队消失在街巷尽头,华千收回目光。信步走在街上,那甜点的香快把华千的魂给勾走了。后来实在嘴馋得很,就停在了一个店铺前。
可还没等他迈步进店,他突然就膝盖一阵发软,跪在了街上。人似乎是虚弱到极点了,竟是连身都撑不住地往下倒去。手想支一下地,却毫无力气,径直扑在地上。
但意识还在,就像只是身体晕过去了一般。华千暗自腹诽:临影这个破壳子!碍事!病发作没事,但别在大街上行吗?好歹等他吃口甜点呗。
在黑暗中,华千感觉腿和腰被人支着抱了起来,头也贴在那人的胸口,能清楚的听到心跳声。华千多少有点不自在。
那人却很温和:“别怕,我带你去寻地方医治,你放宽心,一定会好起来的。”
好熟悉。
这声音是……晏槐安?
华千悄悄抬起指尖摸索着对方发髻上的发簪。确定了,就是晏槐安。那发簪太有特点了,一根木簪,雕成竹子状的,竹枝旁边还有朵小巧玲珑的雕花。他一下子安心了,往那里一躺也懒得动弹,就跟一只小绵羊一样软在晏槐安怀里。
晏槐安“咦”了一声,奇怪道:“怎么和华千弟弟这么像?他也喜欢往我怀里倒的……”
华千被他抱多了,总能在他怀里睡着,这次也不例外,不出三分钟就睡熟了。
但这个梦也不安稳。
梦内,是一片死寂的铅灰色天空,没有月光,没有晚风。
他坠进了一片院子。院内很沉静。尖啸的黑蓝色枭鸟,翅膀划裂天际,想飞进去啄断他的脖子,却被一个霸道的结界打飞了出去。那些凶禽的翎羽纷飞散落,接着被结界反噬,碾碎、湮灭在沉沉昏暗里。
落雪簌簌,轻得如梦似幻。
华千却信,这结界绝对不是他设的!
些许的晕沉,华千这才发现自己赤着脚立在雪中。脚下的雪寒,白皙的足肤裸露在凛冽寒风碎雪间,冻得泛出青白,细碎雪粒黏在趾尖,寒气往骨头里渗进去。
华千想找个地方避寒,便往屋内走。走得急了,他也忘了瞧瞧身上都穿了什么。
四角立着鎏金暖炉,炉中炭火烈烈燃烧,外罩着精致的镂空护罩,灼灼不熄。
布置这方小屋的人,定然是非常了解他的。堂中案几之上,新沏的龙井静静搁着,茶汤清碧澄澈,清雅茶香四下氤氲。案边青瓷胆瓶斜插数枝傲雪红梅。屋顶悬着一盏琉璃华灯,外笼一层薄纱,灯火透纱而出,朦朦胧胧,似幻似虚。床头兽首香炉喷云吐雾,袅袅萦萦,芳华流转。
这是哪儿?
华千只觉头脑昏沉,抬手便要去掀身前锦帘。指尖刚抬到半空,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垂落的衣摆,他整个人骤然一僵。
他慌忙低头看向自身。一身艳红长袍迤逦在地,丽如烈火,灿如霞帔。
衣料之上遍绣繁复缠枝寒梅,针脚绵密细致。红裳明艳却不似俗世,华贵亦不见轻佻。衣料是极难得的流云锦,触手温润滑腻,流光婉转,随着细微动作缓缓浮动,艳色流转,夺目惊心。
嫁衣。
华千摇了摇头。这副身躯似乎是病着,绵软无力。想来,要么是劳累过度,要么就是有心事。不过,能让人这么花心思的,应是个病西子,脸定是绝色的。可惜屋内没有镜子,看不到脸庞。
好真实的梦中梦啊,华千一时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出了幻境了。缓步走到榻边,华千随手整理着帘帐。毕竟是别人的屋子,弄乱了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