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客厅里一片漆黑。
张桉景从兔窝里爬起,迷迷糊糊踹开了兔笼的门。
他半眯着眼,步履飘忽,跳得歪歪扭扭。没一会儿,又习惯性两脚立起,豪迈的朝前迈出一步,啪叽一声,脸朝下扑到地上。
摔得结结实实。
清醒了。
短短的耳朵像探针唰的翘起,爪子撑地,紧接着,一张毛绒绒的脸从瓷砖上撕了下来。
兔一个利落的翻滚,又站了起来。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忽然又放下爪子,耳朵转动,眼睛警惕的左右看。
很好,没人见证这丢脸的一刻。
睡了这么久,有点渴了。
张桉景跳到茶几上,精准的找到了路善弥用的那个马克杯,里面还有半杯水。
兔扒拉着杯子,头往杯中一伸,只剩一对尖尖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喝完水,他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噗通。
果断塞进杯子里,开始洗爪洗脸。
洗漱完,整只兔神清气爽。
漆黑的客厅里亮着一条白光,短暂的将地面分割成两半。张桉景顺着光看去,尽头是没关紧的卧室门。
这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昨天如此,前天也是如此。
“作息还挺规律。”
张桉景一蹦一跳到房门前,用头拱开了那条缝,熟练地挤进卧室。
与客厅相比,卧室亮得刺目,唯独电脑桌前罩着一道暗沉沉的影子。
兔眯了眯眼睛,耳边是键盘错落有致的敲击声,像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雨雾蒙湿了少年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念叨与吐槽都带着一层与世隔绝的湿气。
张桉景跳到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叠在一侧。他踩了下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目前时间——2:50。
兔觉得无聊了,仰头一倒。枕头中间微微下陷,像刚出炉的面包,蓬蓬软软,轻轻压了一个窝,他正好躺在窝里。
白花花的灯光荡开了黏糊糊的涟漪,一圈一圈,与十五年前他桌前的那盏灯重合。
在他还是人的时候,这个时间点都在忙工作。合作、投资、打通关系……计划每一笔的资金流向,计算最终能摘取多大的果实,又或是再蛰伏一季。
整个过程他乐此不疲。就像种子需要等待漫长的四季,猛兽需要耐心的蛰伏。
他喜欢忙碌,喜欢充实,喜欢整个人被填满被驱动着向前走的感觉——这意味着他还活着。
白光刺得眼疼。
张桉景眨了眨眼睛,一个翻身,跳起来把灯关了。
亮堂的房间唰的一下就暗下去,一片漆黑,甚至比客厅更黑。只剩一面电脑屏散发着幽幽的光。
“——嘭!”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卧室里震响。
兔的耳朵绷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地望着房间一角。
电竞椅撞上墙壁,又反弹了回来,轻轻碰着少年的腿。耳机已经被扯到了桌上,键盘歪着,鼠标被一根线吊着悬在空中晃动。
幽光打在少年的侧脸上,像突兀的闪电。亮的那一半格外惨白,牙齿紧咬,唇抿得平直,眼睛一眨不眨的,那瞳仁缩成细细一条线。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惊惧,却一声不吭。
张桉景歪了歪头,吓傻了?
他朝前跳了几步,随便踹了一脚玩偶,直愣愣砸到电脑桌上,骨碌碌滚到摄像头下。屏幕瞬间惊起一片尖叫的弹幕。
【握草握草握草,吓死老子了一个贴脸杀!】
【给我吓萎了都!】
【善哥善哥,还活着吗?】
路善弥还活着,就是人看起来不怎么好。
攥着桌子的指节泛着白,小臂上青筋像横亘的树根微微鼓起。
他看着漆黑的房间,仿佛听到了阳台吹进来的冷风,像是过往数不清的黑夜里,那股湿冷的,混着焦味的潮气。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一直到黑沉的房间里,拱出了一团毛绒绒的蓝色生物。
那一瞬间,他被推上过山车,眨眼间就到了山顶,还没反应过来,又轰隆隆坠入谷底。
路善弥滑进椅子里,脱力一般支着额头,大口大口喘着气。
膝头忽然一沉,那只蓝色生物朝他伸出了爪子——
张桉景甩了一巴掌上去。
还在发呆?
兔踩了踩,又梆梆拍了几爪。
路善弥慢慢平复呼吸,注视着膝头上的兔子,目光一点一点聚焦。
“……你是在安慰我吗?”
“对,对不起,是我吵醒你了吗?”少年神情混乱,不时左顾右盼,手指无处安放,“哎有点晚了……明天还有活动,对,该睡觉了……关灯是为了这个么?”
“我,我关个电脑……对不起。”
张桉景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语序,第一次觉得与人类有壁。
「说的什么玩意儿?」
兔不想听,于是跳起来狠狠踹了一脚,正中人脸。
「给老子说人话!」
路善弥怔住。旋即端起桌上的水,猛灌一大口,冰得大脑嗡嗡的。清醒了。
他揉着太阳穴,缓和紊乱又敏感的神经。
几个呼吸后,脸上便挂起了往常的,没有阴霾的笑容:“老大,你这是在cos动物惊魂夜吗。”
张桉景:?
他看着少年转过身,对粉丝说:“下播了朋友们,哈哈,刚才没被吓到吧?是我家老大来催我睡觉了。它最爱我了——”
张桉景:傻杯。
【???此男又开始炫耀了。】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那对夫妻千里追杀,冤魂索命。】
【善哥你刚才那段话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还是别熬夜了。】
【看看兔子看看兔子看看兔子。】
弹幕从一开始的担忧到最后,清一色都在刷“看兔子”。然而此时的路善弥已经关直播了。
他躺在抱枕上,侧着身,目光落在霸占着枕头的蓝色兔霸身上。
“老大,你真的吓到我了。”他轻声说。
张桉景斜睨一眼,爪子勾了一条数据线,光明正大的磨牙。
不一会,卧室里便响起平稳的呼吸声。
兔的毛凹了一块,上边紧挨着一张白皙的脸,湿热的呼吸拂过绒毛,轻轻的,像早春的风和雨。
张桉景垮脸,一脚蹬开。
…
早上,路善弥打开手机一看,自己被拉进了一个群聊。
【宠物总动员】:消息99+。
群里大多在晒各家宠物的照片,以及宠物照片制成的表情包。
他手指一滑,收藏了一箩筐。
小区里养兔子的人也不少。道奇兔、猫猫兔、安哥拉兔……每一只都被养得油光水滑,眼睛明亮,很漂亮的样子。
路善弥看了一会,手忽然一滑,把某只蓝莓小兔的照片发了出去。
群里沉寂了一秒。坏心眼的路人路过鱼塘,扔了一颗手雷,嘭的一声,炸出一片鱼,旋即施施然离开。
【?兄弟,你拿一个蓝莓玩偶当宠物?】
【我在宠物店见过这只兔子!!啊啊啊居然到我们小区来了!!】
【好可爱好可爱,小蓝莓!!】
【卧槽,好时髦的颜色,什么品种啊,我能买到吗?】
路善弥心满意足,拔下被啃得皮开肉绽的数据线,带兔子出门。
上午九点,正是小区花园热闹的时候。
草坪修得规整,青草旺盛,周围一圈安置了不少长椅供人休息。
远远望去,猫与狗在草坪上奔跑,天上盘旋着鸟雀的身影。还未靠近,便先听见了葵花鹦鹉的大嗓门。
张桉景:吵死了。
“小路!这边!”张女士的声音自山茶花墙下传来。
路善弥一瞧见熟人,小跑过去。
除了张女士外,还有其他住户,在这边的多是小型宠物。
兔子格外多。
张女士:“很多兔子吧?让小家伙和它们接触一会儿,很快就能玩在一起。”
路善弥点点头,没等他动手,兔子已经跳了下来。
虎皮鹦鹉也从张女士肩上飞到地上,啪嗒啪嗒走到兔子身边,伸着脑袋想去蹭毛,结果被无情推开。
张女士感慨:“关系很好呢,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皮皮茵这么粘一只兔子。”
路善弥笑了笑:“老大同每个动物的关系都很好。”
他的声音中流露出些许骄傲。
张女士有些许意外的看了他一眼,虽然她此前与路善弥没什么交集。但同一栋楼,这么长时间,多多少少也听说过这个孩子的事迹。
一个高中生独自住在高档小区,父母从没露过面,甚至户主就是他自己。
这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私底下离婚啊、出事故啊……什么说法都有。所以她一直以为这会是一个性格较为阴郁的孩子,今日一见,倒挺开朗健谈。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路善弥见张女士一直盯着他看,顿时有些紧张。
张女士摇头:“家里多只小动物生活会精彩很多。”
说完,一旁一个女大学生走过来,问路善弥:“你家的小兔子好可爱呀,能拍照吗?”
“我也要我也要!”又有一个人凑过来。
就像万圣节来讨糖果的小孩,一个敲门,一群人在后面等着,瞧见糖来,唰唰唰的蜂拥而至。
路善弥:“啊……好。”
人这边一切安好,兔那边却有些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