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内容,比沈未央想象的更详细,也比她想象的更残酷。
那天晚上,她把U盘插进电脑,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打开。里面有扫描件、有表格、有照片,甚至还有几段录音。她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才看完第一遍,又花了两个小时看了第二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心上多划一道口子。
文件显示,1997年4月到6月期间,观塘船厂的账户分七笔转出了三千二百万港币。每一笔的经手人都是沈国良——她的父亲。转账的审批人签名栏里,签着“傅永年”三个字。资金的最终去向是澳门几家赌场的贵宾账户,账户持有人是傅承邦。
沈未央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一点一点地收紧。傅承邦。给她U盘的人。他的赌账,她父亲经手,她父亲灭口。
这就是傅承邦说的“欠你父亲一条命”。不是愧疚,是自保。他把U盘给她,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傅永年死了,傅老先生也死了,下一个可能轮到他。他在借她的手,除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而那个“可能威胁到他的人”——是傅承洲。
沈未央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从头开始看第三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录音文件。
她点开第一段录音。音质很差,有很多杂音,但能听清对话的内容。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傅永年,另一个她辨认了很久才听出来——是年轻时的傅承邦。
傅永年:“澳门那边催款了,下周三之前,三百万。”
傅承邦:“船厂账户里没钱了,上次转走那五百万,账面上还没平。”
傅永年:“那就让沈国良想办法。他是财务顾问,他知道怎么做。”
傅承邦:“爸,沈国良已经起疑心了。他上周问我,那笔钱到底去了哪。”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傅永年的声音,冰冷得像刀子:“那就让他闭上嘴。”
咔哒一声,录音结束了。
沈未央闭上眼睛。她不想听了,可她必须听下去。
第二段录音。傅承洲的声音。十六岁的他,声音还很青涩,和现在完全不同。
傅永年:“承洲,这些账你不要再查了。”
傅承洲:“爸,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如果被审计查出来,整个傅氏都会——”
傅永年:“我说了,不要查。”
傅承洲:“可沈叔说——”
傅永年:“沈国良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姓傅。你是傅家的人。”
沉默。然后是傅承洲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傅家的人做的是错事,那我宁愿不姓傅。”
录音在这里断了。
沈未央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十六岁的傅承洲,在她遇到他之前的那个傅承洲。她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被家族裹挟,被父亲陷害,被爷爷送去英国。可这段录音让她看到另一个傅承洲。一个主动的、清醒的、选择对抗的傅承洲。他在查账。他在质疑。他说“宁愿不姓傅”。
然后呢?然后他就出现在了码头上,浑身是血,倒在她面前。
她点开第三段录音。这一次,是傅承洲和傅老先生的对话。
傅老先生:“承洲,你爸做的事,我都知道。”
傅承洲:“那您为什么不阻止?”
傅老先生:“因为他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孙子。傅家不能倒。”
傅承洲:“哪怕是用别人的命换的?”
沉默。很久的沉默。然后傅老先生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承洲,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傅承洲:“那沈国良呢?他活不下去了。他的女儿呢?她才十二岁。”
傅老先生:“所以,你要帮她。”
傅承洲:“怎么帮?”
傅老先生:“离开香港。去英国。等你足够强大了,再回来。回来之后,你想怎么做,我都不会拦你。”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未央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劏房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她以前总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流,弯弯曲曲的,不知流向何方。现在她觉得,那道裂缝像一道伤口,她父亲的伤口,傅承洲的伤口,她自己的伤口。
她终于明白了。
傅承洲去英国,不是逃,不是躲,不是退缩。是等待。是在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足够强大,回来把傅家欠的债,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而她呢?她在他不在的那些年里,恨他、怨他、以为他忘记了那个菠萝包。
她没有忘记。他也没有。
那个菠萝包,她一直以为只是一场施舍。现在她才知道,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承诺。
手机突然震了。傅承洲。
“你还好吗?”
沈未央看着这三个字,忽然很想见他。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终于可以看着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不带怨恨,不带误解,只带着看清一切之后的平静。
“我在家。”她打了三个字。
“我知道。我在楼下。”
沈未央走到窗前往下看。唐楼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的风衣,微微仰着头,看着六楼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傅承洲。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等人的人。
沈未央披了一件外套,下了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推开了铁门。
傅承洲站在路灯下,距离她大约五步远。他们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对方。街上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两个人的脸,一闪一闪的。
“你查到了。”傅承洲先开口。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给我的?”
“不是我给你的是傅承邦。”
“你知道他给我了?”
“我知道。他从半岛酒店出来的时候,我的人就告诉我了。”
“你派人盯着我?”
“我派人保护你。”傅承洲纠正她,“罗永昌出事之后,我不放心。”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有小心翼翼。和十六岁时不一样,和那天在宴会上也不一样。此刻的傅承洲,没有面具。他只是一个人,一个等了十一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人。
“那里面有些东西,我没有听。”沈未央说。
“什么?”
“你和傅老先生的对话。你和你父亲的对话。我都听了。”
傅承洲的表情微微变了。“那你应该知道,我去英国不是为了躲。”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回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傅家?还是为了我?”
傅承洲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他身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水味,和深夜的凉风混在一起,钻进她的呼吸里。
“沈未央,”他的声音很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傅家欠你的,还给你。不是为了补偿,不是为了赎罪。”他顿了顿,“是因为我答应过你。等我。”
“你等了十一年,我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