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央从证人席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旁听席的,只记得陈嘉骏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坐这儿,别动。”陈嘉骏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方块,塞在她腰后当靠垫。
她靠着那个软软的、带着洗衣液味道的外套,闭上眼睛。法庭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听见方志宏在说什么,听见法官在说什么,听见夏伯钧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都进不了她的脑子。
她只知道,她说完了。她把该说的都说了。那些憋了十一年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在法庭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闪光灯和录音笔的包围中,说了出来。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在夏伯钧的逼问下乱了阵脚。她只是说了真话,平静地、坦然地、一字一句地说了真话。
像她父亲教她的那样。
“沈小姐,你还好吗?”陈嘉骏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沈未央睁开眼。法庭里的光线有些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我没事。”
“你刚才在证人席上,说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我在下面看着,夏伯钧问你那些问题的时候,我手心都在冒汗。可你很稳,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
沈未央没有回答。她把目光投向法庭中央,方志宏正在和法官讨论下一个证人的顺序。傅承洲的证词被安排在明天上午——他是检方最后一位证人,也是最关键的一位证人。他是傅家的人,是傅承邦的亲弟弟,是沈国良信里那个“傅家唯一的好人”。他的话,会比任何人的证词都更有分量,也更容易被辩方攻击。
沈未央看着傅承洲的背影。他坐在旁听席的另一端,距离她大约五米远,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脊背挺得笔直。他的侧脸在法庭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沈未央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轻轻摩挲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黑色的素圈戒指。
那枚戒指,他从来没有摘下过。
下午四点半,法庭休庭。今天的所有证人都已完成作证,剩下的傅承洲将在明天上午接受检方和辩方的询问。法官陈慕华宣布休庭的时候,用她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沈未央心跳加速的话:“明天的庭审结束后,法庭将择期宣判。”
择期宣判。不是当庭宣判,是“择期”。这意味着法官需要时间审议所有的证据和证词,需要时间做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判决。沈未央知道这是正常的程序,可她还是觉得心悬在了半空中。等了好几个月,终于等到庭审的最后一天,却还是不能立刻知道结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旁听席站起来。
“沈小姐。”
夏伯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不像前几天那样充满了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夏律师。”
“沈小姐,我想替傅承邦传一句话。”
沈未央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话?”
“他说,不管你信不信,他对你父亲的死,感到抱歉。”
沈未央看着夏伯钧,沉默了好几秒。法庭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灯光也关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夏律师,你相信这句话吗?”
夏伯钧沉默了片刻。“我是律师,我只需要相信证据。不需要相信当事人的话。”
“那我不需要回答。”
“我会把你的回答转告他。”
沈未央从包里拿出那个菠萝包,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夜色就像墨汁一样洇开来。门口蹲守的记者已经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还不死心的在远处抽烟聊天。她撕开菠萝包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凉了。不是早上的菠萝包了,放了将近十个小时,外面的脆皮已经软了,里面的面包也有些发硬。嚼在嘴里,带着一种不新鲜的、让人有些沮丧的口感。
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地把整个菠萝包都吃完了。
“菠萝包要趁热吃。”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未央抬起头。傅承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奶茶,握在手心里,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温热的,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傅承洲在她旁边坐下来,和她并肩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远处有几个记者注意到了他们,举起相机拍了几张,他也没有挡。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法院大楼那扇厚重的大门,那扇门后面,关着他十一年来所有的秘密。
“明天的证词,你准备好了吗?”沈未央问。
“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