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洲,你信不信,时间会解决一切?”
“不信。”
“为什么?”
“因为时间解决不了的事,太多了。比如你父亲的死,比如我欠你的那些年。时间没有解决任何事,是你在解决。你查证据,你找证人,你写文章,你出庭作证。是你解决了一切,不是时间。”
沈未央沉默了。他说得对。时间没有解决任何事。她花了十一年,亲手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成了今天这个结果。时间只是给了她足够长的距离,让她有力气去拼。
“傅承洲,你恨不恨你父亲?恨不恨傅家?”
傅承洲沉默了很久。面包店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恨过。恨他杀了你父亲,恨他毁了你的童年,恨他让我变成了一个不敢爱的人。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累了十一年,不想再累了。”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真的没有恨了。不是假装没有,是真的没有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她花了十一年才学会不恨傅家,可他也是傅家的人,他恨的是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姓氏。他要放下这些,比她难一万倍。
“傅承洲,你比我勇敢。”
傅承洲愣了一下。“什么?”
“你比我勇敢。我花了十一年才学会不恨傅家。你花了很多年,学会不恨自己姓傅。这比我难多了。”
傅承洲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空空的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未央,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我是在说实话。”
“好。那我信你。”
走出面包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旺角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五光十色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沈未央走在前面,傅承洲走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傅承洲,你以后每天都要请我吃菠萝包吗?”
“你想得美。”
“那你刚才说成交,一个菠萝包换我的名字。”
“那是买断。一次性付清,终身使用。”
沈未央笑了。“傅承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生意了?”
“我本来就是做生意的。”
“那你以前怎么不做?”
“以前不敢。”傅承洲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以前怕被人知道我有多在乎你。现在不怕了。反正全世界都知道了。”
沈未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耳朵比刚才更烫了。傅承洲跟在后面,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嘴角上扬了一个弧度。
地铁站口,沈未央停下来。“我到了。”
“嗯。”
“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下去。”
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霓虹灯的光,是真正的、从里面发出来的、温柔的光。
“傅承洲,明天早上,你还会发天气预报吗?”
“发。”
“会写什么?”
“明天天晴,适合吃菠萝包。”
沈未央笑着转身,走下地铁站的台阶。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傅承洲站在原地,手插在裤袋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地铁站的风声盖过。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回到劏房,沈未央没有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维港的夜景,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傅承洲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只发了一条:“今天月亮也很好。”
对面秒回:“看到了。你站在窗前看月亮,我在车上看月亮。我们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沈未央抬起头。月亮弯弯的,挂在天上,和昨晚一样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