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知道？”王宥的手继续在半空中颤抖。

“你不应该以身入局挟持我的，换成甲二、甲三，我可能就无法轻易辨认出来。只是大哥，”路安不想再一口一声“大哥”了，“只是你太急切想要报仇了，你的声音虽然变了，但我这人太耳聪目明了。你语气里的情绪、停顿，我都可以辨认出来。”

“路安！”王宥还是摇头，他该怎么说明他的不是急切，而是害怕。

路安看不到他的神情，但听得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路安向来心善，他宁愿相信王宥不是真的想要害死他，“王宥，在那一刻，你有想过跳下去救我吗？”

王宥回忆起在悬崖边他前进的那一步，他摇头的幅度更加大了，他张了张嘴，但还是无法说出话来。

“在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会死的。”一阵风吹过窗帘扑在了路安脸上，他稍微转过头迎着风，窗帘轻轻打在他的眼睛上、鼻子上，“王宥，你真的不曾有一刻将我当做你的弟弟吗？”

“也是，你的亲弟弟你都没能救下，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上赶着认兄长的外人，你怎么会重视我的感受，关心我的生死。”路安坐的更里面一点，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

“王宥，载德死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他是你的亲弟弟吗？”

不知道，王宥摇头，如果知道，他一定不会让他就这样苍凉死去的。

路安猜测他也是不知道的，太遗憾了，但是自己也可怜。“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可笑，可笑到你有耐心来看我的结局到底是怎么荒唐、悲惨的？”

叹气不好，好运气会被赶走的，可是路安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充满惋惜哀怨的心，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王宥，你应该为载德报仇，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也会为他报仇。”

路安是在悬崖边上心领神会地意识到，载德是王宥的弟弟王宴，他喊王宥大哥的时候，他既震惊又愤怒，路安精准地踩中了那个坑。

所以王宥迫不及待地带着他去和谢淮撕破脸，去祭拜载德、拜师庄道，去挑战傅明仁的权威。王宥想要的不是把路安逼到孤立无援的境地，而是要让傅明仁和谢元正重温当年记忆，并且逼谢淮和傅灵徽做出决定。

“我能谅解你，更何况你要挥动的刀，一开始不是我，可是我终究变成了你砍向仇人的刀，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攻玉应该是他精心培养出来引诱傅灵徽的诱饵，所以攻玉要在殿试那天夜里开始接客，如果他猜的没错，傅灵徽殿试前那杯被下了药的酒，是王宥的手笔。

王宥没有发觉自己的眼泪蓄满了，在快速地离开他的双眼。

“我总是在质问我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前面有火坑，还是准确无误地跳进去？但今天我得出了答案，是我进退维谷，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往悬崖边上走。我从一开始就是瞎子，识人不清是我的天赋。”

路安觉得命运真的太奇妙了，他自作聪明认王宥做大哥，成为了王宥为弟弟报仇的最佳人选，他明明打乱了王宥的计划，却又严丝合缝地完成了王宥对傅家的报复。

王宥擦掉了眼泪，他的仇还未真正报完，流泪太早了。

“路安，你怎么会这样聪慧呢，这样快就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是，是你自己跳进来的，所有的火坑都是你自己跳进来。”王宥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六年了，那一杯酒我准备了六年。傅灵徽爬了你的窗，你应该大喊，将他赶出去，而不是让他上了你的床。也怪我太大意没有发现他去的地方不是金花院。”

那天夜里，他应该再引导一下傅灵徽的，他应该亲眼看到傅灵徽上了攻玉的床才可以，王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掉以轻心了。

路安猜测后面傅灵徽频繁造访山风小居没有被发现也是王宥故意放纵的结果，王宥一定看到了傅灵徽写的那句“欠君十万两”，他对山风小居原封不动的“闲置”，就是要不断刺激傅灵徽，甚至是刺激他。

如果可以回到那天夜里，他的确要将傅灵徽赶出去。

“攻玉到现在连傅灵徽的脸都没见过，谢淮对他也没有半分兴趣，你知道吗？谢淮花钱包下攻玉的那些夜里，他在做什么吗？他让攻玉一个人在隔间□□，自己枯坐等天亮。”

路安的心忽然抽动了一下，有点痛。王宥还故意带他去听过攻玉的声音，真是煞费苦心！

王宥看到了路安微蹙的眉头， “我真好奇，路安，你到底是怎么笼络住他们两人的心，让他们这样为你死心塌地，命都不要了。”

路安自然不会回答这样无聊的问题，“端王做了什么对不起载德的事情？”傅明仁在载德的事情上动机明确，但端王又起到什么角色推波助澜呢？所以谢淮也是他报复的对象，谢淮会那样及时赶到那个悬崖，肯定是在王宥计划之内。

“端王什么都没做，就像当时谢淮什么都没有做一样。我要报复傅明仁，必然会牵涉端王，毕竟他们两人也跳过那个悬崖。”

路安一下子没有听明白王宥的意思，他是说傅明仁和端王有一腿？所以王宥才会将他们追赶到那里去，涉及到皇室脸面，当年的事应该没有闹得沸沸扬扬，但傅明仁和端王肯定能意识到王宥的意图。

这是王宥向他们的报复。以王宥的年龄不应该对这样的秘密了如指掌，他背后的那个人是皇帝无疑了。

“你猜是谁带着谁跳的？”王宥笑了一声，“路安，你前天晚上骂傅明仁的那些话振聋发聩，但讽刺的是，这些话傅明仁也说过，对着先皇，他一个腿上的泥都没洗干净的人，被情爱冲昏了头脑，也说得出纲常伦理是狗屎的话。你猜他当时听你言之凿凿的样子在想什么？”

皇帝跟他分享这样的秘密，甚至是默许了他对端王和傅明仁的报复，他们的关系只会是君臣关系吗？

所以是傅明仁带着端王跳下去的，傅家父子真是一脉相承。

路安心里还是在叹气，少年人射出去的那支箭，多年后总是正中眉心。他认为这不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报仇，傅明仁会心痛吗？不会的，只有鄙夷，在傅明仁的心里，有一天他路安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但是对王宥而言，那可能是一种报仇，毕竟他义正言辞地嘲笑了傅明仁的人生。

路安抬眸，“我比较好奇你当时在想什么？是不是大仇得报的喜悦之情？我这样不用你丝毫用心磨砺的刀，一下子就砍到了你仇人的心上，真是上天垂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