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徐准放下筷子,认真地掰手指头,“春天是挖笋、种花、孵小鸡,夏天钓鱼、凫水、去寺里避暑,秋天就是品蟹赏菊、裁冬装,母亲早都答应我今年冬天去逛庙会的,可惜来了皇都过年,好吃的炸糕只有庙会上才能买到呢……”
阿准遗憾的叹了口气,全然没注意老祖父的胡子都要原地炸起。
“阿准,”辛韧眼看辛大人就要当场发作,投向徐准的视线都多了几分迫切,“舅舅上来前让厨房添了道翡翠白菜,你去帮舅舅问一问做好了没有,成吗?”
徐准回头看了眼侍立在身后的陶嬷嬷,又错身看向门板外的蔓蔓宽宽,她自然知道这是要找理由支开自己。
阿准顺手抓起碗里的烙饼,没让大人多说便咬了一口,嚼着嘴巴里的东西见礼:“我替您去看看。”
“你、你、你……”辛大人指着大摇大摆离开的小小背影,手指在空气中颤颤巍巍抖了起来,“你看这哪里还有个女娃娃的样子。我们辛家从你们祖父便是太师,如今我为太子太傅,哪里有过这样教子不严的时候。”
辛韧端过托盘上的茶盏放到父亲面前,轻声调和:“父亲,不过是年岁还小,等她再长大些兴许就,就……”
辛韧说不下去。
“随了她那个只知道舞刀弄棒的爹。”辛大人桌子拍的梆梆响,只当儿子的话是耳旁风,“辛韫,自你嫁给徐平度起便不是我辛家的女儿了,我知道你失了儿子又没了丈夫,事事不易,可你不能如此。”
“如何?”
“这些丫头都是从你北昌王府带出来的吧,”辛大人咂着盏里的浓茶,却没咂摸出辛韫语气里的不耐,“你让她们唤‘小灾星’主君,那不合规矩嘛。且不说女子承袭不了亲王的位置,哪里有喊一个女娃娃主君的道理……”
乓啷——
辛韫手里的勺子一头栽进碗中,响声清脆,汤水飞溅。
辛大人一顿,视线移到女儿慢条斯理擦着衣袖的那只手。
“父亲大人,”辛韫轻声唤他,“您说的对,我已经不是辛家的女儿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过去四年,徐平度的尸骨怕是早就化成一抔土了,如今我只有阿准一个孩子,要从她,她自然便是北昌王府的主人。”
“北昌王府出来的丫头唤王府主人一声主君,难道于理不合吗?”
辛韫自幼博闻强识,教书先生在课上随口说过的一句话哪怕过去半年她都能记得,更何况如今说话的是她父亲。
“您也别忘了,徐准姓徐,是北昌王唯一的子嗣,不姓辛。”辛韫垂着眼,将帕子递回给陶月亮,定定地转向辛大人。
眨眼的工夫,她柔柔笑了笑,又露出那副温和端方的模样来:“父亲,女儿寡居多年,习惯了这么说话,您不会怪罪吧。”
辛大人盯着那张脸,脸颊的肌肉抽动几下才勉强扯出个笑容:“自然,世上哪里有做父亲的同女儿计较。”
辛韧看看长姐泰然自若的脸,又看看父亲紧紧攥住的拳,坐如针毡。
桌上再没有人说话,只有陶月亮布菜和辛韫夹菜时筷子碗盘偶尔碰到的轻响。
辛大人咬着牙坐在那张凳子上一忍再忍,终于,在听到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时,他豁地起身。
“父亲?”辛韧仰面看着突然动作的父亲,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不等他说再说些什么,辛大人袖子一甩,大步出门去,就连撞倒了回来传话的徐准也没停步。
“阿准,没事吧?”辛韧急急起身走到门口。
“没事,厨房说今天的白菜不新鲜,煮不成汤,”徐准揉着手背,探头看了眼屋里,陶嬷嬷扶着母亲进了内室,于是她又仰起头问辛韧,“舅舅,外祖父去哪儿?”
“他……有急事。”辛韧眉头蹙起,因为对小孩撒谎。
“哦,”徐准手上还沾着烙饼的油香,“那我们要去哪儿?”
“去皇城,”辛韧紧蹙的眉头松快了一些,用在书院抱书本一样的架势抱起徐准,将人稳稳托在怀里,“进了皇都,进皇城。阿准,你要去见贵人了。”
“贵人?”
“贵人。”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子被小厮支起,一阵带着寒气的新风刮进来,徐准终于借着辛韧的手臂望清了远处那座终日灰蒙蒙的四方城——
那便是,贞德王朝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