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炉刚盖上盖子,年轻宫女端着衣服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嬷嬷,您同这‘灾星’说些什么?当心被克。”
“嘘!”王嬷嬷一掌拍到宫女的手背上,“胡说什么。”
宫女撅着嘴巴,声音更小了些:“怕什么,不过蹦豆大的个子,带的两个丫头看着也没聪明的,难不成还怕她告到殿下那儿去?”
徐准静静听着,只在最后指了指宽宽蔓蔓——她带的丫头看起来确实不算聪明。
“我告诉夫人!”何蔓蔓气哼哼地提起袖子就要往外去,阿准一个眼神,路宽宽又拦腰将人拽了回来。
“成啦,别同她计较。”徐准湿湿的手拍了拍蔓蔓的后背,扬声,“嬷嬷,请您帮我更衣吧。”
外头的声音骤然停下,顿了几秒,王嬷嬷掀帘进来:“娘子,我替您更衣。”
阿准乖乖听话,让伸胳膊伸胳膊、让抬腿抬腿,直到衣服上身,她抓起自己的旧荷包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
“娘子?”王嬷嬷不解。
徐准却盯着站在门边的宫女伸出手招了招:“你蹲下身来,我有话要说。”
那宫女正是方才送衣服的姑娘,心中有鬼,她央求地望着王嬷嬷,但还是蹲下身来:“娘子——”
阿准一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俯身凑到耳边:“我是不是灾星,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宫女一个踉跄坐在了门槛上,阿准收回手拍了拍手心:“走吧,母亲该等急了。”
宫宴是在南九统随手批的偏殿举行,各府来的人不多,但也算座无虚席,丝竹不绝,觥筹交错。
“辛夫人在哪儿?”饮过一杯酒后,南九统抬手坐正。
辛韫从席位上站起,似乎有些激动,牵着徐准的手越收越紧,可走到阶下带着阿准跪拜顿首时,面上却没有半分显露:“陛下万福,皇后殿下万福。”
阿准悄悄抬起头来望向正中间衣着最为华丽的皇后殿下——她看起来比母亲还要年轻几岁,生得像朵芙蓉花,美自然是美的,只是满身华服衬得的人过分纤细。
再看皇后身边的皇帝,以阿准此时的眼光来看,皇椅上的南九统和她画的那张脸毫无关联,倒是和颂昌府街市上那家肉铺的老板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鼻子眼睛嘴,只是南九统的衣服晃眼一些罢了。
“徐准?”“肉铺老板”开了腔,声如洪钟。
阿准像是被陶嬷嬷抓住偷吃饴糖,猛地抬起头:“陛下?”
“不必紧张,我不过问你几个问题罢了。”南九统挥挥手,示意那小娘子站起身来,“你母亲平日在家都怎么唤你?”
“阿准,陛下。”徐准微微颔首,“母亲在家中都唤我阿准。”
“阿准,你上前几步来。”
“陛下,您要我上前几步?”
“几步?”南九统似乎没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摸着下巴上的胡渣子思忖片刻,“那便五步吧。”
徐准提起宫裙,在周围人若有若无的视线里大步迈出五步,独自一人立在了皇帝与辛韫中间。
南九统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笑起来:“你生得好,像你母亲,也像你父亲。”
“颂昌府的人见过我都说我的眼睛和嘴巴最像父亲。”徐准点头,一派认真地转向坐在南九统侧下首席的太子,“陛下的儿子也生的好,像皇后殿下,也像陛下。”
太子南扶山长阿准一岁,如今也六岁有余,一向是被赞储君风范,大家气派,冷不丁被一个小丫头点名夸起容貌,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涨得耳朵通红。
偏偏阿准又增加证词:“比郭公子还好看!”
南九统端起酒杯,冲皇后一笑,打趣道:“郭公子?是颂昌府的美男子?”
“是!”徐准回的清脆响亮、掷地有声,“是颂昌府一等一的美男子!”
席间没有人不在忍笑,南扶山“成何体统”刚要出口,南九统下巴一抖,酒水因着笑容被呛进气管,猛地咳嗽起来。
不等皇后起身,立在一边的好柳太监已经箭步上前,一手借帕子替南九统遮掩,一手拍着背替皇帝顺气:“陛下,您当心些。”
南九统顺过气来,借着那张帕子擦了擦下巴上的酒渍,笑声浑厚:“辛夫人,你应当早些将阿准带进皇城里来的,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啊。”
“小女粗鄙,让陛下见笑了。”辛韫低低顿首。
“阿准啊,我难得开怀一笑,说说看,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徐准回头,没能从辛韫面上得到一点提示,于是便转回身,大大方方盯着南九统扫描了一遍:“陛下,我想要您的扳指。”
“好柳。”南九统二话不说摘了扳指递给太监,示意他拿下去。
不想徐准也快步迎上来,好柳只迟了两步,便被小娘子堵在了台阶上。
太监只得尴尬笑笑,双手将扳指放进阿准平摊的掌心,贴心叮嘱:“娘子拿稳了。”
徐准在阶上虚虚行了个礼:“多谢陛下赏赐。”
“好,”南九统摆了摆手,再次举起酒杯,“继续奏乐吧。”
变故不过一瞬间,丝竹乐刚刚响起,蓬头垢面的女人便从侧殿扑了进来,还未走回皇帝身边的好柳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声惊呼:“坏了,和福公主!来人!护驾!”
徐准还没来及看清“和福公主”的模样,喉咙一紧,便被揪着比甲后领,双脚离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