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韫的话没错。
太医院的药方阿准喝到第三日便不再起热,手脚上的冻伤也结了痂不再发痒。
落水后的第五日,她便挎着绿荷替她做的兽皮小包重新回了学堂。
“绿荷姐姐,蔓蔓宽宽不喊我,你得喊我啊!”徐准背着小包,提着裙裾在宫道上一路狂奔,日头高高挂着,早就过了晨课时间。
“娘子,您别着急,”绿荷在后头紧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看着阿准敲响太学侧门,这才停下来歇了口气,“您病刚好,别着急!”
阿准顾不得她的纵容,等着门刚开一道细缝,身子一歪便从开门的书童臂弯下钻了进去,头也不回的朝学堂冲去。
“……方寸之木,高于岑楼——”
“……方寸之木,高于岑楼——”
诵书声远远飘来,阿准停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这才上前一步自己挑开了帘子:“先生,对不住,我来迟了。”
堂上的大胡子先生握着书卷,斜斜瞥了她一眼,却又转过身去:“这句话讲的是,将一寸见方的木块放在高楼上,它便会比高楼更高,事物所处的位置不同,比较标准自然也会发生变化……”
他负手而立,目不斜视地走到桌案间。
阿准轻轻攥着衣角,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转了几个来回,也没等到进屋的手势。
堂下学生的视线都若有似无的飘过她,尽是打量玩弄,只有冯二和那位花娘子落过来的眼神有些许同情。
脑袋再次跟着大胡子先生转过,阿准的视线落到那张空置的桌案上——那是南扶山的桌案。
他不走运,这一场意外害得连着高热,好不容易退了热,却暂时起不来床来学堂了。
连储君都被阿准克倒了,学堂里那些往日对她大放厥词的小子再也没有胆量找麻烦,但都像今天的大胡子先生一样,仿佛看不到门外站着的人。
“……大家应当端正自己的位置,观君子以正衣冠,同君子比较以求德行……”
先生灰色的袍摆再次从面前闪过,徐准捏着兽皮包上那颗珍珠扣子的指尖越发用力。
她呼吸重重的,难得觉出无趣,闷闷低着头退下了台阶,转身走出几步,缓缓朝侧门走去。
皇城的人讨厌,比颂昌府写话本骂她“灾星”的人更讨厌。
鞋尖刚踏上桥边,阿准突然顿住——凭什么是我走?!应当像在颂昌府时那般,直接站到说书先生面前狠狠克一克他!
停在原地的几秒,小小的脑袋里被无数思绪填满,阿准只明确一件事,她才不要做供人驱使的马,不给别人挥鞭子的机会。
书童跟在钱子迩身后抱着书简穿廊,远远望见桥上的人,眯起眼睛来:“欸?那是北昌王府上的徐娘子吧?她今日来迟了,怎么还在这儿呢?”
钱子迩回头看去,只看到那小娘子原地转了个圈,包袋和裙摆齐飞,气势汹汹地朝学堂走去。
“像要去打架。”书童小声嘟囔。
钱子迩没忍住笑了笑,看着人转过廊角,转回自己要去的方向:“走吧,先生还等着呢。”
廊外砰砰响起脚步声时,大胡子先生已经放低了声量侧耳辨别,直到声音停在门前。
“你——”大胡子先生闻声转过头来,只看到还在空气中摇晃的布帘,而掀起布帘的丫头已经甩着胳膊大步走到了他身后。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背着兽皮包的小娘子,看她目不斜视地大步走到最后一排属于她的位置,也不管先生的表情一屁股坐了下去。
冯崇川同南维桢都难得地抬起头来,也跟着看向坐在两人中间猛地趴到桌上的娘子。
“徐娘子?”大胡子先生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见识到了蜈蚣游泳,“你这是要做什么?我没有允许你进学堂。”
“睡觉啊先生,”徐准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您就像刚才一样,当作看不到我便好。”
阿准不要答复,又一个猛子扎进自己的臂弯,便真的没再动作。
满室学生们看她这么堂而皇之的入眠,大胡子先生也哑口无言,半晌才反应过来,拎起讲台上的教鞭用力敲下桌面:“安静,肃静!”
冯崇川同南维桢的视线隔着她的后脑勺短暂相触,像看珍惜动物一样的表情如出一辙。
有了大胡子先生的先例,徐准独自摸索出了太学课程的生存指南——愿意听的课便坐在椅子上听一听,不愿意听的课从南维桢身后的廊下窗户翻出去便成。
“阿准娘子,还有一堂课呢。”冯崇川看她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东西塞进布袋,偷偷望了眼在廊下打瞌睡的绿荷,“你不舒服?要喊侍女来吗?”
“嘘。”阿准束起一根手指放在唇前,“绿荷进来我便走不掉了。”
冯崇川抬头看了眼已经站上讲台的先生,故意将笔碰掉,弯下腰来:“你去哪儿?”
“我不喜欢写大字,不干了。”阿准将尚未开笔的毛笔随手塞进包里,小心翼翼打着手势,“下学帮我告诉绿荷一声,让她直接回去就好。”
“欸……”
冯崇川第一眼看过去时,阿准掀起南维桢桌案边的窗帘,一个用力将包甩了出去,再看过去只扫见轻巧翻过窗沿的身影,人就这么消失无踪了。
右边两张桌子上都空空如也,冯二提起毛笔,墨团落到宣纸上时,第一次有些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