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大人刚仙风道骨地走出学堂,徐准便一个猛子扑到桌案上,辛苦了一整堂课的眼皮立马耷拉下来。
冯二在她眼前弓着背眯着眼,像要借着这个姿势将书页上的字都拓进眼睛里。
看得人心烦。
阿准只直起身一秒,脑袋挪向左边,还没趴下去便被不知何时立在自己桌案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南维桢也骇得一抖,手里一沓纸边角都被捏得变了形,才放到徐准桌案的角落。
阿准下巴搁在手背上,抬起眼睛看他:“这是什么?”
“字帖,”南维桢抿着唇,别过头去,只留给阿准一条紧绷的下巴线条,“他说,日后你母亲还是会看你的字的,练得像一些才不会被怀疑。”
像是生怕被学堂里的第三个人听到,南维桢说的隐晦,到最后侧过身,面向墙去。
阿准却心知肚明,他指的是南臻靖。
“多谢。”阿准没看那些字帖,只盯着南维桢的脸道谢。
南维桢立在桌边单薄的像杆青竹,听到道谢只微微颔首,仿佛没有这几秒停留,眼神都未曾往下看,径直回了自己的桌案边。
阿准的瞌睡被搅淡了许多,单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认识的字两只手便能数过——南臻靖确实用心,若是送给文人雅士不晓得会有多大感激,可偏偏是大字都未识几个的徐准。
“冯二哥,”阿准将那摞字帖夹进书本中,身子微微倾向冯崇川的方向,“你吃过早膳了吗?”
“还没,”冯崇川从书案前抽直背来,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家父一早便随陛下去校场了,我出门迟了些。”
阿准不倒翁似的歪到另一侧,这次问的是南维桢:“你吃过早膳了吗?”
南维桢并不开口,视线牢牢黏在书页上,摇头。
舒先生的带着他的文房四宝进门,一边同围到身边的娘子公子说话,一边乒呤乓啷的在讲案边布置上课。
徐准鼓着腮帮,侧着腰努力在书袋里掏摸。
“各位学生都请回到自己的桌案边,我们得开始上课了。”舒先生声量不大,但因着是南九统身边的书手自带股厉害。
学生们怏怏散开,阿准也终于从书袋中找到了要寻的东西,从桌边坐直身子来。
包着糕的帕子摊开,阿准拿出最上面一块一口塞进嘴里,又重新包上,含糊不清的通知冯崇川:“绿荷特意装给我的,分你一块。”
冯崇川读书时弯腰驼背勉强的厉害,接帕子包着的吃食倒是轻而易举。
帕子刚刚展开,酥皮便落了下来。
冯崇川眯着眼睛捻起掉在前襟的碎屑,放进嘴里尝到内馅甜味才辨认出手里的东西:“枣泥酥?”
“嗯。”阿准单手托着下巴掩耳盗铃,另一只手在桌下悄悄抓了两把空气。
冯崇川了然,眼睛盯着台上的舒先生,动作飞快的用帕子将剩下最后一块枣泥糕包好,重新抛回了阿准的方向。
徐准手背在身后,头都没回便稳稳接住那块体积越来越小的帕子。
“……各位都是自小研习诸位名家的字帖,自然知道写字最讲究一个沉、一个稳……”舒先生回过头来,垂腕沾了沾墨,视线轻飘飘拂过最后一排——
冯崇川脸颊鼓鼓,鹌鹑一样埋头往桌案下藏;徐准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窗外,只用耳朵朝向他;只有南维桢一人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起码尚未全部同化,舒先生只得如此安慰自己——还好还好,还剩一个世子殿下。
眼看舒先生转过身去,阿准又开始蠢蠢欲动,一手拢在脸颊边:“南维桢。”
“我不……”
徐准不容质疑:“就剩一块了。”
“世子殿下,您就收下吧,皇后殿下宫里的糕别处可寻不到呢。”冯崇川好不容易咽下口中的东西,跟着阿准气声劝说。
徐准歪了歪脑袋,不等南维桢再开口推辞,就这么抛了出手。
南维桢反应过来时,帕子和枣泥酥已经在手里,笔却倒在了宣纸上,留下一个大大的墨团:“我……”
“别再抛回来了,”阿准蛮横的不像话,“你看到我们偷吃,若是向舒先生告状怎么办?”
“我不会告状的。”
“我不信。你吃了,同我们上了一条船,我才放心。”
枣泥的甜香已经在鼻尖打转,南维桢面上一派为难,皱着眉低下头去,口中却诚实的泌出些口水。
皇后殿下宫中的糕点确实香甜,过去节日去她宫中问安时,南维桢总能闻到香气,可旁人不吃,他也只好跟着装作没看到。
如今徐准直勾勾地盯着他,强迫他吃下那块枣泥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