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点冷意拂过,带得宫门灯柱火光摇曳,映着南维桢的瞳孔,闪出些亮晶晶的水色。
两个小人站在风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徐准回头张望几眼,确定没人从殿中出来,从书袋里掏出今日未动的糕饼,上前几步,一把塞进南维桢手中,又退回原位:
“世子,你怕鸟吗?”
“什么?”
南维桢手中捧着早被压得稀碎的糕点,眸子里那点水色已经寻不到踪迹。
“我身边有个娘子叫做路宽宽,我们一起训过鸟的。”
阿准从头解释,只怨自己嘴笨,恨不得倒豆子似的直接将自己脑袋里的话尽数倒进南维桢脑中,“我走之前替你训几只鸽子,你和沐恩王常常通信便能知道他有没有背着你娶新娘子了。”
南维桢还是头一遭听到儿子管束老子续弦的道理,但阿准说得认真,看起来同那些拿他开玩笑的世家子弟完全不同,让人不得不信。
“嗯。”南维桢顺着她的意思点头,像是自觉不够,又补充了一句,“那我等着。”
“嗯。”徐准的眼睛笑得眯起,弯弯两道比天边弦月还要标准。
“阿准娘子还没回来?”
“主君还没回来呢,我去寻……”
身后的宫墙中有人声传出,南维桢视线一移,落到阿准身后:“是你身边的娘子吗?”
阿准跟着回头,遥遥望见宫殿门边立着一男一女,虽说看不清面孔辨别身份,但还是先点了点头:“是寻我的,我得回去了。”
“嗯。”南维桢捧着那包糕点,抿了抿唇,“你的字帖什么时候写完记得告诉我,我再给你新的。”
“好,”被提了不开的那壶,阿准生怕南维桢拿着字帖追上来,胡乱点头应了几句,跑得比下学都快,“我便不送啦,你自己回去当心些。”
“主君怎么这么不当心?!”
何蔓蔓是第二个发现阿准脑后大包的人,手里的发饰都来不及放下便扬声往外室招呼,“嬷嬷,您快来看!”
徐准试图制止的手在空气中挥了两下,在陶月亮风风火火挑开帘子进来后,终于无可奈何,认命般垂了下去。
“怎么了?”
“您看。”蔓蔓生怕陶月亮看不清,小心扒开周围遮挡的头发展示。
陶嬷嬷举着烛台凑近,看清后也是猛吸了口凉气,蔓蔓没夸张——果然是好大一个包。
脑袋上顶着四只手,阿准只好弱弱的低声辩驳:“我就是不小心磕了一下,不痛的。”
“怎么会不痛,这么大呢……”蔓蔓皱着眉,一双手绕着那块包比划了半天都找不到地方下手,最终心疼地冲陶月亮跺脚,“嬷嬷——”
“好了好了,你悄悄的,去要几个煮鸡蛋回来给主君敷一敷,”陶嬷嬷将手里的烛台递给蔓蔓,亲自接手了头发,避开肿包,替阿准松松编起了长寿辫,“逃课了吧?”
“我错了,”阿准耷拉着脑袋,轮流捏着手指,“嬷嬷,你能别告诉母亲吗?”
“您啊,”陶嬷嬷扯了一条红绳替阿准绑住辫子末梢,没好气的捏了捏小姑娘的耳垂,“再伤着我便两次一起告诉娘子,到时候好好罚你一顿。”
“嬷嬷,”阿准拉长了调子撒娇,转身偎到陶月亮怀里,“嬷嬷你得心疼我到一百岁,才舍不得让母亲罚我呢。”
“主君便说些话哄我吧,”陶月亮搂着怀里的小人,轻轻晃着,“活到一百岁不就变成老妖精啦?”
阿准不回答,只是嗅着陶嬷嬷身上艾叶菊花的香气,将头埋得更深些。
“嬷嬷,鸡蛋、鸡蛋拿回来了。”蔓蔓气喘吁吁地小跑进门,除了手里的鸡蛋,怀中还抱着两小束花枝——一束迎春,一束碧桃。
“哪儿来的花?”陶月亮伸手去接鸡蛋,顺口多问了一句。
“皇后殿下房里的姐姐分的,说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送的,”蔓蔓将手里的鸡蛋递给陶月亮,自己转身去找花瓶,“嬷嬷,咱们插了放哪儿啊?”
陶嬷嬷瞥了眼那两束花,手里剥着过了凉水的鸡蛋:“殿下房里怎么摆的?”
“迎春花放在梳妆台上,”蔓蔓心细,用帕子抹着花瓶回忆出了大概,“碧桃,好像是摆在外间茶桌上。”
“就这么放吧。”
那两束花被内室的帘子隔着,香味氤氲着悄悄在屋子里扩散开,直到睡前还没有消散的迹象。
阿准嗅着那股味道,不愿再看床帐上的并蒂莲,翻了个身:“绿荷,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难道不是因为爱对方吗?”
“娘子怎么想起问这个?”绿荷铺榻的动静一滞。
阿准将手背垫在脸颊边,撇了撇嘴:“想和你说话嘛。”
“娘子,您又拿我寻开心,”绿荷小声抱怨了一句,抓紧被子角一扽,“外面的男女之间或许是那样,但皇城中……”
帐子外静了一瞬,阿准又翻了个身朝向帐子外侧,冷不丁听到绿荷没说完的话:“皇城中是不一样的。”
皇城中什么都和外面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阿准突然想起南维桢的那张脸,白嫩的像塑瓷娃娃,但不知道自己的故乡是什么模样;
她又想起南和福,那位在宫宴发狂的公主,如果一个父亲尚在的世子在皇城中都寸步难行,那这位已经没了父亲母亲,出嫁有重新回到母家的娘子,又过的是何种生活呢?
怎么抓到更多的鱼,怎么在孩子中称王,怎么遮掩府中的狗洞——这才是徐准睡前会想起的事。
如此绞尽脑汁思考旁人的问题,还是头一遭。
这头一遭害得她像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娘子?您不舒服吗?”许是听见动静,绿荷在床帐外轻声确认,“头痛?”
阿准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她看不到,于是乖乖回答:“没有,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