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等会儿回皇后那儿再带些。”
书房的主人声如洪钟,进门前没有通报,只一抹明黄快速从眼前掠过,阿准追着看过去时人已经在书桌后落了座。
辛韫起身,带着阿准一道见礼:“陛下万福。”
“不必多礼。”南九统手一挥,理了理腰间束带,“坐吧。”
那天在桃花园远远望见的宫人此刻就立在桌案边,阿准抬头看她时,她也满心好奇地打量着这颗小“灾星。”
两人视线相对,桃华粲然一笑:“陛下,徐娘子同北昌王妃生得可真像。”
“是像。”南九统也笑,抬眼端详了一阵,捏着茶盖的手虚虚抬向徐准身侧,“方才那丫头唤你什么?”
徐准下意识望向辛韫,可母亲也和南九统一样转头望着她,俨然是不会开口,等着她回答的模样。
“回陛下,”徐准离开椅子,走到正对桌案的位置站定,微微拱手,“她是此行从北昌王府带来的丫头,所以唤我主君。”
“主君?”南九统眉头一挑,似乎在咂摸这两个字的意思,“是我疏忽了,你父亲走得早,我迟迟未同你见面,也忘了给你一个封号。”
“……便,封你为郡主可好?”南九统饮了茶,指尖撑在桌案边的奏折上,就那么轻轻地敲着。
贞德王朝最不缺的便是郡主县主——南九统即位后改了规矩,去了封地和俸禄,这些封号就只是个封号而已。
辛韫双手安稳的交叉叠放在膝上,连睫毛都未颤动,她像是打定了主意,只做具不会开口的泥观音。
徐准嘴角还沾着牛乳糕的糕屑,个头不过刚刚超过皇帝的桌案,却不像其他孩子一样避开他的眼睛:“为什么是郡主?”
“什么?”南九统面上的笑消失,飞快望了眼辛韫,但不过眨眼地工夫,笑容又跟着视线移回徐准面上,“你父亲是北昌王,亲王的女儿自然是郡主。”
“我在太学总是逃课,但也知道子说的是女儿儿子。”徐准那双眼睛乌黑,像她父亲,像一双已经死去的人的眼睛,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盯着他,“陛下,为什么亲王的儿子是世子,女儿便是郡主?”
“女儿不能做世子吗?”
室内静了下去,辛韫垂眸不语,放任自己的女儿在整个皇城最中央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南九统褪下拇指上的扳指,那块不可多得的透亮玉石便在桌案上旋转摇曳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人听到。
殿外风声呼啸,窗扇上的丝绢呼哒哒响起来,不知是哪个宫人疏忽,竟有一扇未关严的窗被猛地破开,凉风猛地灌入。
“快些关严。”好柳指挥着小跑进书房的内侍收拾残局,自己则快步走到南九统身侧挡住了寒风。
徐准却仿佛没有看到他收敛的笑容,没有听到扳指反复枯燥的声音,也没有看到慌忙进来关窗的内侍们,只是站在那儿等着回答。
“徐娘子还小呢,等再多读些书便能明白这规矩了,”桃华笑声轻灵,转身抚上南九统的手臂轻轻晃着,“陛下不是总说孩子们同您不亲近嘛,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怕您的娘子,您就别扮凶了。”
“我凶吗?”南九统一掌按住即将掉下桌案的扳指,看向徐准,“你看着我,觉得凶吗?”
徐准盯着他,从眼睛看到鼻子,又从鼻子看到嘴巴,最后望回眼睛,摇了摇头。
“小丫头,”南九统的笑声像是从腹腔里震出来,带着扳指的手覆上小臂的柔荑。
“既然不喜欢郡主,那便这样,我允称你作主君娘子,至于封号便等到你及笄择夫婿时再选。”
“可……”
好柳太监从内侍手中接过刚被捡起的奏折,明黄的折子落案,他飞快打断了徐准的话:“瞧奴这记性,陛下特意让我给娘子备了皇城的新鲜玩意儿,都在外头候着呢。”
“我……”
手掌被猛地攥紧,桃华吃痛,低头看去——南九统神色如常,仿佛那疼痛麻木都是她自己的幻觉。
她咬着唇,眼睛里泪花还没褪去,正对上另一侧好柳的眼色,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我,我说那些新奇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呢,主君娘子,您同我一道去看看罢。”
“成吗?”她最后的字尾打着飘,袖袍下的手已经被攥的没有任何逃脱的办法。
“阿准,”辛韫抖了抖宽大的袖子,侧过半张脸来,“同好柳太监去吧。”
“那……”徐准学着辛韫的模样抖了抖自己的袖袍,直起身时目光丝毫不避,“先谢过陛下了。”
南九统松了手。
桃华含着胸口那股气,收回被捏的泛白的手,走到徐准面前时,伸出另一只手来:“走吧。”
徐准微微垂眼,看向她藏在袖口里的手,即便遮住了手,可细微的颤动却遮掩不住。
看着徐准牵住桃华的手,好柳松了口气,也抬手招呼宽宽带到身侧,跟在两位娘子身后出了门。
迈出书房门槛那一瞬,殿外憋了一个下午的黑云终于爆发,雨水轰然落了下来,门板叩上时,阿准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坐在那把玫瑰椅上,陶嬷嬷正转过头来冲她安抚似的微笑;
而坐在题着“勤政”二字匾额下的南九统,面色比空中的乌云更黑,声音被惊雷遮掩:
“……太子的事情是意外…只是昨夜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