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阿准跳下榻,伸手去拦。
手触到桃华那只伤手前一秒,徐准的手调转了方向,托住的是桃华的小臂:“宽宽,你扶她坐下,我自己捡。”
宽宽动作灵活,一把接过桃华的肘弯,将人从地上扶起。
徐准则追着那枚棋子一路跑到了大殿。
黑亮的金砖如镜,那枚桃粉虽只有一点,但也显眼突兀。
阿准蹲下身捡起那颗棋子时,视线不受控制的正落到紧闭的书房门上。
陛下在和母亲聊些什么呢?
今日面圣前母亲并未提及,她说的话中会不会有哪一句令母亲为难呢?
那枚棋子从指尖滑进掌心,被收拢的拳头紧紧攥住,她应当转身回暖阁,等着母亲出来的。
但四下一片寂静,彷佛世间只剩她和面前这扇门——徐准终于抬脚迈步,向前走去。
“……我本想多留你们几日,过了春花宴的,可如今太后急病,钦天监那帮人日日呈表,实在让人头痛。”
“陛下,原本我同阿准便想要这几日辞行的,偏偏颂昌府前些日子递信,说是底下的郡县遭了灾,如今——”
“您体恤平度早亡,派了官大人来协理事务,可阿准的命格,我是个母亲,不愿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可您知道的,她是灾……”
辛韫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不甚真切,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徐准后脑。
徐准盯着门板上一颗小小的墨点,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粗心的宫人清理不当留下的。
一瞬间,雨声、风声、远处的人声都闯进耳朵,盖住了辛韫一向平静无波的声音。
“主君娘子?”
“主君娘子!”
阿准猛地转过身来,正对上站在暖阁门口的桃华,大概是被宽宽安慰过,她面上的惊惧轻了一些:“您寻到棋子了吗?”
“找到了。”阿准盯着她的脸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举起手里的棋子,露出上下两排牙,“我找到了。”
背对着那扇门一步步往回走时,徐准打定主意要忘记门里的话,所有话。
一阵凉风裹着雨丝吹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转头望去——那个被好柳指示留下听吩咐的内侍还站在门外,衣摆已经被雨水溅成了黑色。
“雨水会溅上来,”阿准看着那具在冬末春初雨水里瑟瑟发抖的身体,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你站到殿里来吧。”
那内侍转了个半圆,面对着徐准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娘子,按规矩奴应当是站在这儿的。”
“我要你站进来。”徐准咬紧了牙齿,声音几乎时从齿缝中挤出,生平头一次如此强硬的命令,“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奴……”
“站进来。”
重复到第三遍时,她眼底的潮意已经被风吹干,稚嫩的童声落在冰凉的砖石上竟真的生出几分威严来,“我要你站进来。”
那内侍攥紧了自己的手,窘迫逼得那张年轻的面皮通红,直到宽宽近前来,他才躬身:“多谢娘子。”
他拖着渐湿的衣摆迈进门里,站立的位置和门外不差分毫。
像廊下被掏了鸟蛋的燕子和后院被卖了狗崽的老狗——阿准都见过,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时辰早晚罢了。
自己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徐准不再计较那内侍的规矩,朝暖阁走去。
“娘子?”宽宽凑近时身上带着暖意,她从阿准手中接过那枚棋子,小心翼翼地观察她面上的神清,“娘子怎么了?”
“没事,换件东西玩吧。”
桃华同路宽宽索性将箱子里的玩意一件件拿出,摆了满地供徐准看——徐准像是突然被浇熄的火堆,因着雨水就这么失了兴致。
直到宫内的夜晚钟声敲响,好柳太监才带着人进来:“主君娘子?王妃在等您回去了。”
“走吧。”徐准跳下软榻,这次顾不上害怕好柳那张烛光里白得瘆人的脸,闷着头便往外去。
殿外雨水已经住了,徐准迈出殿门时迎面撞上从廊下过来的人。
对方随侍手中的伞一合,那件赤色衣袍便裹着大病初愈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中。
“你怎么在这儿?”
“太子殿下万福。”
徐准难得遵照规矩见礼,抬头便对上那双震惊的眼睛——比在桃花园的沟道里对视那一眼更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