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莫怕,”陶嬷嬷步子大,眼看已经追到了辛韫身后,被她刻意避开的影子轻轻覆在徐准面上,遮住了烛光,“什么时候,前头都有夫人替您挡着呢,不怕。”
辛韫能挡住些什么,徐准不知道,但她很快便知道那日母亲那一句“灾星”换来了什么。
“……五日后离都,陛下特意派了自己的亲卫队护送王妃娘子回去。”绿荷一边替徐准准备衣服,一边转述自己听到的消息。
“五日,”阿准喃喃念着,昨夜在嬷嬷背上许的愿望没想到实现的这样快,她一时也有些反应不及,“母亲呢?”
“王妃一早便去殿下宫里了,”绿荷提起两套衣裙,虽说都是交领短衫配满褶裙,只是一套鹅黄配朱红,一套朱红配绿纹,“娘子看看今日穿哪套?”
“今日要出门吗?”徐准看向挂在衣架最左边的米白披风,裹着被子起身,在床上坐成一座小山丘。
“对啊,”绿荷左右比量了一番,干脆替她选了更显眼的朱红绿纹,“王妃说娘子此行都闷在皇城,也没能去哪儿,特意托皇后殿下召了辛大人来带您去逛皇都呢。”
“辛大人?”
“嗯。”
“哪个辛大人?”
“舅舅!”
阿准今日梳了对双丫髻,束发的发带是和衣服相称的红色,末梢坠着的绿珠子光泽鲜艳,也是皇后殿下的赏赐。
辛韧闻声起立,眼看小人的发顶从窗子框下掠过,眨眼的工夫便冲了进来,没有一秒迟疑,接住便顺势将人抱起。
“阿准似乎瘦了些,”辛韧掂了掂重量,笑着,“好像也长高了。”
“舅舅,咱们上回见不过二十日前,”徐准因着辛韧的客套话瘪了瘪嘴,“我又不是笋子,还能一夜长出几指长啊。”
“哧——”辛韧身后两道笑声短促。
阿准撑着辛韧的肩膀看去,那儿站着的是两个穿着一样布衫的青年,熟面孔是钱子迩,另同一道生面孔却从没见过。
“这是辛韬,”辛韧侧过身让幼弟能看清外甥女的模样,还不忘再对阿准介绍,“你——”
“小舅舅,”阿准脆生生打了招呼,又冲钱子迩笑了笑,“钱哥哥。”
辛韬同辛韫辛韧生得不像,样貌平平,只能称得上句端正,但望向阿准时看得认真,听见唤他一愣,过后没忍住翘起嘴角。
“阿准这段日子在太学过的颇为辛苦,临行前可得好好逛逛皇都。”钱子迩面上仍旧是那派温润和柔和的笑,他常在帮先生抄书搬书时撞见徐准逃学睡觉,此刻再说这话便是带着几分调笑。
“我……”
阿准正欲反驳,内室同外间相隔的屏风后有人轻轻叩了叩,紧接着有宫人捧着只荷包出来。
“阿准,”辛韫的影子影影绰绰投在屏风上,声音也跟着传过来,“出去时跟紧舅舅,买东西便从荷包里取钱,不要挥霍。”
“阿姐,我同辛韬都在,哪里需要考虑用钱的事……”
“我已经出嫁了。”
这话一出,室内静了片刻,屏风外的人暂且不提,屏风那端,钱满芳望着辛韫的侧脸,蹙起细眉。
“时辰不早了,早去早回吧。”辛韫没再多话,催促几人出发。
“舅舅。”徐准轻轻拍了拍辛韧的肩膀,示意他回神。
辛韧微微倾身让阿准拿起那只荷包,隔着屏风望了最后一眼。
“阿姐,那我们便走了。”辛韬侧身向钱子迩拱手告别,走到兄长身后,望向那道身影。
长姐离家时他还是个孩子,那时只有仰面才能看清姐姐的模样,如今过去这几年,他竟然也需要低头去看那道影子了。
“辛韬,看好阿准。”辛韫隔着纱绢看清弟弟们的模样,低低交代。
“阿姐放心。”辛韬应下。
从皇后宫中到宫门外,徐准喊停了几次,也没能阻止两个舅舅轮流抱她往外的架势。
第三次换手成辛韧时,他轻轻掂了掂阿准:“阿准,你见过外祖父,想知道外祖母是什么模样吗?”
“母亲不愿我见的。”徐准捏着自己的手指,嘟嘟囔囔,没有说出后半句——她怕我是灾星惹人讨厌吧。
辛韧不知道徐准没说出口的心事,只替侄女拢严了披风:“你外祖母常年病着,出不了门下不得床,脾气都被磨坏了,你母亲十岁起便贴身侍奉,不仅要照顾病人、管家,还要操心照料我和辛韬。”
辛韧的手自然捏上发带上的绿珠子,替阿准捋顺发带,“她晓事时便打算着终身不嫁,结果朝堂变动同你父亲被赐婚,不过两年成了寡妇,又失了你兄长这么一个孩子。”
徐准静静听着,她没见过常年卧病的病人,也没听说过母亲有过终身不嫁的念头。
如今听着辛韧的话,反倒像是在听什么话本里主角娘子的故事。
“她心中很苦的,”辛韧低下头来,常年苦读的瞳孔蒙着浊色,“阿准,舅舅央你,若是母亲她哪里待你不好,你多包容。”
“她只是,只是不懂母亲应当是什么模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