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门后静了片刻,再次开口的是红雨:“您可以回去了。”
“主君,怎么不让那位纪娘子选字帖给您呢?”红雨跟在阿准身后,两人为了避开前门柜台特地走了后门,得穿过一条窄巷才能回到马车边。
阿准手里提着纸包上的绳结,行走间跟着动作起伏——她已经摘了丝帕,这会儿正大口呼吸,试图排出肺里在书坊攒下的浊气。
“字帖有什么好选的,字这东西能认不就行了,”阿准扭头恶狠狠瞪了一眼院门口正欲冲她叫唤的恶犬,反手牵住红雨将她带到另一边,“红雨,你在官府多久了?”
“我母亲是钱家的家生子,我出生在钱家,十岁随夫人陪嫁过来,如今也有十年了。”红雨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回了话。
“那便是了。”
阿准回头望了一眼,那恶犬已经失了兴致,望向其他方向,“我在皇城时见过随手用的一块砚台便能买下一个朱记包子铺的人,但那是旁人的事。读书的人都清傲,可她若也是那种人,我便不愿意跟着她学。”
“有学问当然好,但有学问之前得把肚子填饱。”
官何君自小知礼,同她们这些丫头最亲近的时候也就只有两岁前行走坐立尚不稳当时,可像徐准这样牵着手指往前走,是从未有过的。
红杏低头看着阿准脑袋上那颗漏了几缕发丝的小髻,心里突然升腾起一个念头——这位看起来整日招猫逗狗的主君是颗灾星,说话行事古怪的不像话,如今,更奇怪了。
“红雨?红雨?红雨!”
红雨猛地回神,她走神得厉害,居然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马车边,阿准冲她伸手示意要抱,“我自己上不去。”
红雨伸手将人抱上车,没等收回手,便听见阿准已经撕了油纸包,一手一只将包子塞进何君和蔓蔓口中:“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快吃。”
“主君,您还没净手……”
红雨急急忙忙上车阻拦,何蔓蔓却习以为常地已经在大口咀嚼,连她家一向最爱洁净的小姐也笑眯眯的接下了那只油包子。
罪魁祸首,徐准已经安稳坐好,面上一派天真自然:“走吧,去城东!买新糖。”
城东同城西隔着一条细细的穿城河,车夫只将马车赶到桥头便依命停下,没有过桥。
“娘子来得正好,咱们的人正同那位娘子比试呢。”负责汇报的小厮立在车边,鼻子耸了耸,心里暗自疑惑这肉香味的来处。
红雨望了眼车里吃成一片的麦芽糖,只得自己出面,叩了叩车门:“结果呢?”
“这儿呢,这儿呢。”小厮急急递上一只托盘,车帘底推进一半——他替人办事,自然知道什么叫留证。
托盘中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碗、一根针,还有一柄断刀。
车里四双眼睛,八目乱对,阿准放下手里的麦芽糖棍,捻起那枚针,又看了看碗里泡在水中的白丝:“碗里是什么?”
“娘子,”小厮拱手,“咱们借着买刀请那位娘子切了萝卜丝。”
这回连红雨都有些惊讶,她伸手接过阿准手中的绣针,又从碗中捻出一丝萝卜,都无需对光,只一下便穿进了针眼。
“那断刀呢?”这回问话的是何君。
“是提前准备的请她开刃的废刀,”小厮说起这个,胳膊上汗毛直立,没忍住又打了个寒战,“说是废刀,但咱们试过,连十年生的粗树都能砍断。那位方娘子,一锤下去便把刀敲断了。”
车里的蔓蔓刚捡起那柄断刀,闻言一个手抖,铁片落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恰逢此时桥头一阵叫好,阿准拉着何君挤到窗边,掀开车帘看出去——
方识远立在铺子外,隔着一段距离拉弓,箭簇飞出,带着猎猎破空声。
嗖。
正中红心。
不,是从箭尾破开了上一支射中红心的箭之后,正中红心。
“好!”这次的叫好声几乎要压垮整座桥。
阿准目瞪口呆,那被喊来扮作猎户的小厮更是嘴巴张得能够塞下一颗鸡蛋。
“铺子里的箭买够一百支送十支,”方识远上前几步,抓住箭尾,将那支已经嵌进木柱的箭拔了出来,递到小厮面前,“还能送上门,您要几支?”
“阿准,我觉得她们……”官何君同徐准缓缓回过头,点头,“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嗯,确实,”阿准也跟着点头,“有名有实。”
有名有实,这两位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