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准只捧着碗,茭实、炖羊肉、炙羊肉,还有刘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螃蟹,最后用一小盏桂花酒酿封顶,吃得心满意足。
除了用心吃饭,她也在用心观察母亲。
每次端起碗,徐准都会悄悄隔着碗沿看向辛韫——
母亲换了新发式,她今日在街上见其他妇人梳过,但果然还是母亲最适合;
母亲换下了市集上那套颜色沉稳的藏蓝色衣裙,如今身上是件丹桂色衣袍,看起来柔软舒服;
母亲瘦了很多,脸颊微微凹陷,眼角末端似乎悄悄生出了一点纹路;
母亲被老师和师傅照顾着吃了些东西又用了些解酒茶,视线恢复了清明,眉间也复又蹙起……
“阿准?阿准?”
徐准转过头,对上方识远的眼睛:“嗯?”
“同你母亲说说话吧,”方识远的手掌落在阿准背上轻轻拍了拍,“时辰不早了,你得回去睡觉。”
母亲……
徐准后知后觉的愧疚起来,她不是一个好孩子,甚至今日还因为耍脾气逃了课翻墙出府。对母亲说些什么?她能说些什么呢?
徐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放下手里的碗,一板一眼的放好筷子,河蚌般紧闭的双唇嗫嚅着,半晌才被撬开一条细缝:“母亲……”
“母亲,互市顺利吗?”
她问的姿态乖巧,说的话也乖巧得体,像个辛韫会喜欢的乖巧知理的孩子。
陶月亮收着醒酒汤碗的手一顿,视线越过辛韫的肩膀看过来,面上的惊讶和纪知微、方识远一模一样。
可辛韫没有一丝讶异,那两壶酒水带来的醉意已经溶解,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你不是已经亲自去逛过了?”
“阿……”纪知微急着拦她,碰掉了筷子才急急改口,“王妃?”
她努力使着眼色,可辛韫却只直勾勾盯着徐准:“不想上课何必如此每个月多花这些月银,送两位老师离开就是。”
“王妃,”这次连方识远也开了口,抬起的手悄悄落到辛韫膝盖上,稍稍用力按了按,“主君这些日子上课很认真,也吃了很多苦的……”
“你说呢?”辛韫抬手,示意止语。
夜风凉飕飕的,桂花香突然腻人起来,刚刚装进胃里的食物也仿佛突然冷却变硬,沉甸甸的卡在喉管,让徐准连句委屈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辛韫端起酒杯,一口气饮尽其中酒水,放下杯子猛地起身,接着头也不回的朝前院走去。
“这,娘子她是……”陶月亮没能第一时间追上去,原地徘徊了几次,只得匆匆交代,“两位老师,劳烦你们将主君送回院子里了。”
“应当的。”纪知微面上的笑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冲淡了许多。
方识远侧首去看徐准面上的神情——她像是还没理解眼前的状况,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的等待着大人为她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这样的神情一直维持到迈进桐生院。
“主君,信鸽回来了。”
宽宽不知道迟到的中秋宴上发生了什么,只惦记着让主君喜上加喜,远远看见阿准的身影便乐颠颠地跑上前来。
可直到近前才发现徐准在规规矩矩向两位老师娘子行礼:“……今日逃课是我不对,之后劳烦老师和师傅每日多上一个时辰补回今天缺席的课程。”
“阿准……”纪知微伸出的手从徐准的脸颊换到脑袋,又换到肩膀,最终还是握成拳收到自己口边,掩住了两声轻咳。
“老师们回去休息吧,”徐准绷着一张小脸,转身交代,“宽宽,把门关好,我得回去做课业了。”
“主君?”眼看着徐准擦肩而过,宽宽手在诚实地推门,一双眼睛却不明所以地看向两位老师。
徐准头也没回,只大步沿着廊下朝主屋走去。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既然母亲喜欢的是只知道守礼读书的孩子,那她便成为这样的孩子,让她之后追悔莫及。
这日阿准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天将明,她揉着昏花的眼睛走进内室时,宽宽已经歪在床边的小榻上睡得歪七扭八。
徐准捡起自己床上的一张毯子铺到她逃出被子的双腿上,这才翻身上床。
那只螃蟹似乎在身体里复活过来,带着股腥气到处乱跑,阿准盯着床帐顶看了半晌,翻身拉过床边的枕头,那封宽宽拿来的信终于露出面来。
是南维桢的回信——
“阿准,展信安。
我猜信鸽飞到你那里应当是中秋,先预祝你中秋和乐。
皇城近来也入了夏,不知道你身体如何,学文习武都是苦差事,一定要保重身体才能长久坚持,至于信里提到王妃的事情,我本不应该妄议你的家事,但你开了口,我便贸然讲个故事给你。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太学时你曾问我,怨不怨父亲将我独自一人放在皇城受苦。那时我没有回答,如今能告诉你,我不怨了。
我父母亲感情慎笃,母亲因为育我辞世,她离世后父亲很长时间自顾不暇。他爱母亲,所以失去母亲后便失了心气,一时疏忽,结果没过多久我便也被召进皇城,失了母亲又失了我,让他没办法再打起精神关爱谁。
或许北昌王妃也是一样,她只是失去的太多,所以没有力气分出来爱你。
你比我勇敢,也比我坚强,一定能找到不让她伤心,也不让自己伤心的办法的。我相信。
盼信,遥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