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亲王府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簌簌落在抄手游廊的青石板上。钱晚柠正倚在临窗的炕边,翻看着内院各处采买的账册,秋杏立在一旁,细细分拣新送来的丝线。
门房进来通报,说是年府觉罗氏到访。钱晚柠放下手中账册,心中已有预感,吩咐下人引她到西花厅待客。
不多时,觉罗氏便缓步走入厅中。上次相见,她衣饰整齐,谈吐从容,今日却全然不同。一身灰蓝色的杭绸袄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半点珠翠无存,眉眼间满是疲惫憔悴,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瞧着已是好几日不曾安睡。随行的仆妇提着两只黑漆食盒与几包药材,放置在一旁的条案上,皆是滋补之物,礼数周全,姿态却放得极低。
二人依礼落座,丫鬟奉上清茶。不等钱晚柠开口询问年家对张氏婚事的考量,觉罗氏便抬手取出一方素色绢帕,轻轻按在眼角,一声轻叹落在安静的花厅里。
“妹妹,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万般无奈,才来叨扰。”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掩不住的愁苦,“那日你自雍王府回去,府里底下的人嘴快,将你到访一事说给熙儿听。他听闻之后,立刻寻到我院里追问究竟。我想着此事也不必瞒他,便将张家有意联姻,托人说合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觉罗氏顿了顿,指尖攥紧帕子,眉宇间满是为难:“起初他只是面色沉郁,待到听说,这桩亲事是妹妹从中传话撮合,当下便翻了脸,一口咬定绝不娶张家姑娘,还扬言说,若是非要逼他成婚,他便绝食抗争。我日夜劝他,好话歹话说尽,他半句也不肯听,闭门待在自己院里,水米都不肯沾。这般光景,我哪里敢提笔写信送往西北,告知年大人?若是大将军在外治军,收到家书知晓长子闹到绝食的地步,盛怒之下,必定重责全府。”
她抬眼望向钱晚柠,目光恳切,带着几分哀求:“今日前来,两件事相求。其一,恳请雍王府暂且将此事压下,莫向外声张,免得流言四起。其二,我斗胆求妹妹移步年府一趟,帮忙劝劝熙儿。这孩子本就先天体弱,连日不肯进食,再这般耗下去,身子怕是要垮。府里旁人去劝,他一概闭门不见,唯独妹妹前去,或许他还愿意听几句。”
钱晚柠面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夫人真是费心操劳,事事都替年熙考量,称得上是一位难得的好继母。”
觉罗氏闻言,轻轻摇头,神色愈发凝重:“熙儿年少成名,自是年家荣耀。再者,他的生母乃是纳兰氏,家世不凡。倘若熙儿真有个三长两短,纳兰一族那边我无法交代。年大人面前,我更是难辞其咎。于私于公,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般作践自己。”
钱晚柠心中暗自权衡。她清楚年熙心底藏着的执念,若是一口回绝觉罗氏,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引人揣测;若是应允登门,便是踏入一处是非险地,稍有不慎,便会惹出闲话。沉吟半晌,她只能勉强点头应下。
送走觉罗氏,夕阳已经斜斜挂在王府的宫墙之上。暮色漫进院落,檐角铜铃随晚风轻响。等到胤禛结束外间公务,回到内室,钱晚柠屏退所有伺候的下人,将方才觉罗氏到访、年熙以绝食抗拒婚事,恳请她前往年府劝说一事,细细禀告。
胤禛静静听着,指尖缓缓摩挲着白玉扳指,眉峰微微蹙起,面上露出几分不悦。年熙少年任性,拿绝食对抗婚事,看着只是儿女私情赌气,实则牵连年家与雍王府,稍有风吹草动,朝堂之上便会生出无端揣测。可他心思深沉,顾全大局,片刻思虑之后,抬眸看向钱晚柠。
“年家既然登门相求,直接推拒,反而落人口实。你可以去一趟年府,但行事务必谨守分寸。”胤禛缓缓开口,“张家那边要先行知会。明日你先去往张府,面见姚夫人,就说年熙骤然染恙,身体不适,眼下无心商议婚嫁之事。姚夫人聪慧通透,一听便能明白其中关节。把张府这边的话说妥当了,再去年府。如此安排,就算年熙当场失了分寸,你也能借着天色已晚,及时抽身回府,不至于被他缠住。”
钱晚柠心中安定,轻轻颔首应下。夫妻二人又低声商议几句,谈及年家如今的处境、觉罗氏夹在中间的难处,待到夜色渐深,方才歇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钱晚柠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暗绣兰草常服,服饰简约不张扬,只带上贴身丫鬟秋杏和侍卫洪舟,乘轿先行去往张府。
姚夫人早已在正厅等候,听闻钱晚柠登门,心中已然猜到来意。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钱晚柠语气温婉,措辞委婉得体,只说年熙突发不适,卧病在床,体虚难支,眼下无心论及婚嫁,这门亲事只能暂且搁置,不宜再提。
姚夫人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恼怒。她出身官宦世家,见惯世家宗族之间的姻缘波折,一听便知此事另有隐情,当即从容应下:“劳烦福晋特意奔波一趟。儿女姻缘,本就讲究缘分,强求不得。既然年公子身体抱恙,自当安心休养,此事暂缓便是,不必挂怀。”
几句寒暄过后,钱晚柠便起身告辞。张府这边妥善交代完毕,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轿子调转方向,转而去往年府。
年府的门仆早早等候在大门前,见到轿子落地,连忙上前行礼引路,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去往年熙独居的静思院。
还未走进院门,便觉一片死寂。院内草木虽逢春日抽芽,却少人打理,青苔漫上石阶,安静得压抑。年熙身边贴身小厮守在院门口,面容焦灼,看见钱晚柠到来,急忙上前躬身行礼。
“二小姐,公子已经把自己锁在房内好几日,滴水未进。小人日夜苦劝,公子始终闭门不理。”小厮声音压得很低,满眼忧心。
钱晚柠微微颔首:“带我过去。”
行至房门前,厚重的木门紧紧闭着。小厮上前,轻轻叩响门扇,低声通报二小姐前来。屋内沉寂许久,才传来一声沙哑疲惫的应答,准许入内。
推门而入,淡淡的草药气息混杂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年熙立在南窗之下。短短几日不见,他清瘦得脱了形。本就先天孱弱的身子,此刻瞧着摇摇欲坠,肩背单薄,下颌瘦削凹陷,一身素色长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更衬得面色惨白。春日天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脸上,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钱晚柠身上,那双藏了多年执念的眼眸,一瞬间通红。
“你来了。”年熙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与委屈,“我正想问问,你安的是什么心?你明知我心中所想,偏要为我张罗婚事,这般做法,实在叫我心寒,我才绝食相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