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街头燥热难耐,晚风裹挟着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
酒吧室内冷气寒凉,骤然走出压抑昏暗的空间,滚烫的空气瞬间包裹周身,钻入肺腑,驱散了骨子里的寒凉,却驱不散周之真心头淤积的躁怒与委屈。
周之真快步疾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捏着手包的手臂绷得僵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包带。
胸腔起伏剧烈,心绪纷乱纠缠,压抑得几乎无法呼吸。
身后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步步紧随,不远不近。
周之真刻意不肯回头。
她怕一转身,眼底翻涌的震惊、委屈与酸涩,就会尽数暴露,怕自己绷不住维持多年的冷硬姿态。
她刻意放慢脚步,抬手整理衣衫抚平发丝,极力调整仪态,装作从容淡然毫无波澜的模样。
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贺和泽心思缜密,惯会洞察人心,定然能看穿她的伪装与虚弱。
她终究还是忍无可忍,骤然驻足,猛地转头。
路灯昏黄晕暗,将男人颀长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
贺和泽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半瘪的烟盒随意握在掌心,袖口利落挽至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肌肉,青色血管蜿蜒分明,充斥着成熟男人的野性力量。
光影错落间,左手手肘处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疤痕,赫然映入眼帘。
额角的旧疤手肘的新伤,他看似温润无瑕的皮囊下,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痕与凶险过往?
周之真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粉面愠怒,眉眼冷厉,“站住,离我远点!”
贺和泽乖乖停步,身姿端正,语气谦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周周,可是我惹你心烦了?抱歉,让你撞见讨厌的旧人,扫了你的兴致。”
“贺先生。”周之真冷笑一声,语气疏离又决绝,“我离开周家八年,周家的所有人和所有事,于我而言都是过往云烟,都是讨厌的存在。坦白说,现在的你,也算在内。”
贺和泽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受伤,音色低沉软糯,带着几分落寞,“那我真是太过失败,也太过难过了。我一直小心翼翼,想在你心里留下靠谱强大的印象,让你相信我的诚意。如今看来,反倒弄巧成拙,徒惹你厌烦。”
“我们如今的交集,只限于合作伙伴。”周之真冷硬掰开两人的关系,界限分明,“仅此而已。”
“好,周老板。”贺和泽从善如流,收敛所有温柔缱绻,语气规整,“我已然道歉,可否消气了?”
“我气的从来不是遇见旧人。”周之真怒意未消,凤目含寒,“我气的是一丘之貉!宋国安贪婪短视,任人拿捏,周明哲暗中布局,偏心至极,而你——你冷眼旁观,甚至暗自赞叹他手腕高明!”
贺和泽瞬间怔住,眼底满是无奈与茫然,微微摊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方才所有注意力,都在她与周明哲的隐秘纠葛上,从未细看股权受益人,更无暇揣测周家内宅纷争。
可看着她眉眼带怒,尖牙利齿却格外鲜活真实的模样,贺和泽心底非但没有半分烦躁,反而生出几分久违的暖意。
这才是他记忆里的周之真。
骄矜傲气,娇气任性,受不得半点委屈,生气便直白甩脸,冤枉人也从不听解释,肆意又鲜活。
哪怕被她无端误会,肆意迁怒,他也只剩满心纵容。
“我未曾看清股权受益人。”他轻声解释,语气极尽耐心。
“你麻省理工博士的智商,一目十行过目不忘,骗谁呢?”周之真根本不听,句句带着讥讽,“若是我没有亲眼撞见,你这辈子都不会主动告诉我,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贺和泽无奈轻叹,眼底满是宠溺,“原来你是对周明哲对周家,耿耿于怀。”
“周家本该属于我和范范的一切,凭什么拱手让人?谁都别想抢走!”
“那要不要我帮你去查查那个叫什么兮的小女孩?”
“不!”周之真几句尖叫出声,“贺和泽,我不想跟周家再有任何纠葛,也不想知道他们的任何消息!即使我想与周家和好,那也是我的事。我希望在我想清楚之前,你能与他们划清界限,不要掺和我家的事。就算与宋国安合作,也不要比着周家怎么做。如果你做不到,就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贺和泽见她情绪如此激动,赶紧保证,“好好,你别激动,我保证不跟他们有任何纠葛。但,如果你需要我帮助,随时随地我都在。”
周之真暗自松了口气,暗恨宋国安多事,她垂下眼睑,盖住眼底情绪,尽量做出心灰意冷模样,“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我先走了,别再跟着我。”
她转身迈步,决绝前行,怕自己留得久了,露出什么破绽。
贺和泽果然停住脚步,立在昏黄路灯下,缓缓掏出一支烟点燃。
晚夏的晚风热烈滚烫,吹散袅袅烟雾,却吹不散他眼底沉沉的沟壑。
他静静望着女子决绝的背影,吞吐云雾,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