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和泽不便继续留在真美团队一行人身边,心绪纷乱之下,打算独自寻一处安静空间平复心绪。
临别之际,周之真仿佛一眼看穿他心底郁结。
历经生死和解约定,她眼底再无从前的患得患失与满心戒备,坦荡从容走上前,开口向他讨要一支香烟。
酒店楼下的吸烟室里,淡淡的烟雾袅袅盘旋,缠上她奔波过后略带倦色的姣好侧脸。
“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贺和泽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在意。
“说来话长。” 周之真故作认真思索,“大概十五,或是十六岁。”
贺和泽面色一沉。
“别随口拿自己开玩笑。”
“我句句认真。” 周之真随手将烟摁灭在旁边车载烟灰缸,眉眼弯弯出言宽慰,“那时候我们还互不相识,所以用不着为此自责。”
“倒也是,你不是认识我之后才学着叛逆。”
“认识你的那段岁月里,我从没有刻意叛逆。” 周之真轻轻耸肩,“年少之时,恨是实打实的,动心也是发自本心,这些你都清楚。”
“我清楚,所以我才 ——”
周之真缓缓摇头,轻声打断余下话语。
“过往就到此为止,不提了。”
贺和泽顺势收住到了嘴边的话。
二人之间陷入片刻安静。
周之真把剩余烟蒂彻底按熄,指尖凑近鼻尖轻嗅残留的烟草气息。
“美国公共场所禁烟严苛,平日里我在这边从不碰烟,方才见你神色紧绷,特意陪着你抽一支罢了。”
贺和泽低头灭掉手里半截香烟。
“我确实一直紧绷。为了重新走到你面前,我私下筹备许久,预想过无数碰面场景,真见到你,还是做不到从容淡定。飞机上你提出的平等相处,我认真琢磨过了。那日高空险境,我有没有吓到你?”
“谈不上,我素来胆子大。” 周之真淡淡应声,“圈内到处都是你东山再起的传闻,风光无限,手段凌厉。”
“我也一直在默默留意你的所有动向。” 贺和泽措辞审慎。
“所以早早就在我身边层层布局,是吗?” 周之真无奈摇头苦笑,“雷定棋落得如今下场,从头到尾都在你的算计里。就算他不铤而走险盗取源码构陷真美,你也会另寻契机逼他出局,顺势入股我的公司,对吧?”
贺和泽坦然点头。
“我找不到更体面靠近你的途径,以商业合作入局,远比影视剧里狗血桥段靠谱。譬如刻意制造车祸偶遇,或是大雨滂沱上门送伞……”
话音落地,周之真脸上从容笑意瞬间绷住,五指暗暗攥紧。
劝慰自己不要留恋过去,要往前走,但有些刻进骨血的惧意还是无法轻松躲过。
“大雨滂沱?”
她强行收敛情绪,故作轻松勾了话题。
贺和泽忆起多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惊雷夜晚,依旧清晰烙印在他心底——电光炸裂的瞬间,少女抛却所有倔强与体面,慌乱无措地扑进他怀中示弱的模样,历历在目,分毫未减。
这些年来,每逢风雨倾盆,雷鸣贯耳的日子,他总会无端心生落寞伤感。
那个曾在雨夜满心依赖他。清甜软嫩的少女,终究顺着岁岁风雨悄然远去,消散在漫漫流年里,再也无归处,再无可停泊的归宿。
他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嗓音温沉醇厚,裹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缱绻,缓缓提起这段尘封旧事,“那时,是你闹着让我亲手为你做一把伞,转头却故意将伞藏起,反过来诬赖我没有兑现承诺,逼着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听闻此言,周之真当即掀眸,睨了他一记白眼,鼻尖轻哼出声,语气裹着几分娇嗔的怨怼与化不开的别扭,“哼!到头来还是你反悔不认账。贺总这般人物,说到底和旁人也没两样,一样言而无信。”
贺和泽无奈摇头,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宠溺,还掺了一丝极浅、难得外露的委屈,字字清晰,缓缓拆解自己多年的心结,“你叫我怎么认?前一日还揪着我‘弄丢伞、未兑现承诺’不放,逼着我应下你的条件,隔日却心安理得拿着那把伞出门遮雨。”
他眸光落向窗外朦胧雨雾,那点藏了多年的细碎芥蒂,终究不愿再隐瞒,语气轻缓却真切,带着实打实的耿耿于怀,“最关键的是,你转头就把我亲手做的伞,借给了朱青文。”
“是他趁我不在偷偷拿走的,就临时用一下而已。”周之真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带着年少残留的执拗,刻意用轻描淡写的口吻,掩去心底莫名的不自在与心虚,“不过是一把伞,你何必记了这么多年,这般小气。”
那年那个雷暴夜,温柔绵长的歌声整夜萦绕房间,稳稳覆住窗外断续的风雷雨声。
周之真沉在舒缓的旋律里安然入眠,多年畏雷的心病被悄然抚平。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在滂沱雨夜,隆隆风雷中全无怯意,一夜静谧安稳,睡得踏实又安然。
次日天光微亮,天地间依旧烟雨朦胧,细密雨丝连绵不绝,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色之中。
晨起下床,她目光无意间落向冰凉的地板。
那柄黑底玫瑰伞孤零零躺了一整夜,静静搁置在角落,可伞面精心绣制的玫瑰,依旧在阴雨天的昏白天光里,开得明艳灼灼,精致夺目。
她静静伫立片刻,心头微动,弯腰将伞拾起。
指腹轻轻抚过平整细腻的伞面,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细碎心绪,犹豫须臾,出门前,终究还是抬手将这把伞拎在了手中。
楼下,贺和泽早已驱车等候。
他抬眸瞥见她手中的玫瑰伞,深邃眼底掠过一抹浅淡了然的微光,唇线微不可察地松弛半分。
两人一路沉默无言。
昨夜惊雷雨夜的失态拥抱,仿佛都被清晨连绵的烟雨彻底笼罩隐匿。
两人默契绝口不提,无人点破那场雨夜的温存。
那把伞,仿若便是这个雨夜的见证,他们根本不敢触及话题。
抵达学校,这柄独一无二的手工玫瑰伞格外惹眼,独特的版型与精致的纹路瞬间引来周遭同学的注意。
安心然凑上前来,盯着伞面满眼艳羡,语气雀跃又真切,“周周,我真的太羡慕你了!贺叔叔又帅又温柔,手还这么巧,能做出这么好看精致的伞!天啊,你把贺叔叔借我一天好不好?”
“不行。”
周之真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断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