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雪皱了皱眉,开口道:“碧桃姑姑,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前的公主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碧桃沉默良久,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来顾家还没出事的时候,公主被皇后和陛下捧在手心里,是燕国最聪慧也最没规矩的主子。
可如今,最没规矩的主子却在十五岁及笄那天脱胎换骨。
碧桃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现在的公主,虽然变了很多,但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仁善的公主。”
外面发生的对话赫连明珠一概不知,清霜走后,她仍旧站在窗前。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来七岁那年射下的第一只鹿。
那头鹿不大,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她第一次射活靶,一箭出去只射中了鹿的后腿。
她下了马,走到它跟前。
它扬起脖子,望向她,那双眼睛黑黑亮亮的。
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原来,她和它,是一样的。
“公主。”碧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赫连明珠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崔侯爷和丽贵妃来了。”
赫连明珠点头,跟着碧桃来到正殿,崔恪和丽贵妃已经端坐其中间。
丽贵妃依旧穿得华贵,只是眼睛微微红肿,看起来像是刚哭过。崔恪穿着寻常衣衫,头发虽有些花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崔侯爷,贵妃娘娘。”赫连明珠迈入殿中,微微屈膝,算是见礼。
二人起身,互相打过招呼后,赫连明珠再次开口:“侯爷和贵妃娘娘光临毓秀殿,不知所为何事?”
崔恪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感叹道:“好茶。”
“这茶是我燕国带来的。”赫连明珠回答,“燕地苦寒,茶不如陈国醇厚,侯爷怕是喝不惯。”
“公主说笑了。”崔恪放下茶盏,“茶好不好,不在产地,在泡茶的人。”
说完,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只朱漆木匣,双手奉上:“老臣听闻尚衣局为公主裁制吉服,所需东珠尚有不足。舍妹前些日子不懂事,从尚衣局取走了一批东珠。今日臣特地带她前来,将东珠如数奉还。”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另备了二十颗南海珍珠,虽不及东珠名贵,却也是臣这些年的私藏,一并奉上,权当是替舍妹赔罪。”
“侯爷这是做什么?”赫连明珠走到主位坐下,开口道,“贵妃娘娘取东珠镶凤冠,原也是正经用途。本宫这里用别的代替也是一样,怎好劳烦侯爷专程来还?”
丽贵妃闻言,端茶的手微微收紧。
崔恪笑了笑,回答道:“公主宽厚,是公主的体面。但规矩就是规矩,错拿了就该还回来,哪有让公主用别的代替的道理?”
“既如此,这东珠,本宫就收下了。”她回过头看了碧桃一眼,吩咐道,“碧桃,取十颗东珠就好。”
碧桃应声上前,打开那只朱漆木匣。匣中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三十六颗东珠和二十颗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她取出十颗,用帕子托了,重新将匣盖合上,退回到赫连明珠身侧。
丽贵妃冷冷开口:“公主这是不领情?”
“吉服只需十颗,本宫便只取十颗。何来不领情之说?”赫连明珠开口,“侯爷和娘娘亲自登门,已是给足了本宫面子。本宫若连吃带拿,把贵妃娘娘镶凤冠的东珠全收走了,传出去,旁人该说本宫不懂分寸了。”
丽贵妃脸色一变,刚准备说话,却被崔恪按住了。崔恪站起身,向赫连明珠拱手:“公主处事公允,老臣佩服。东珠既已奉还,老臣和舍妹便不叨扰了。”
说完,他带着丽贵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毓秀殿。
碧桃捧着东珠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低声道:“公主,丽贵妃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
“那又如何?”赫连明珠喝下最后一口茶水,站起身开口道,“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晚上,赫连明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岁那年的猎场。林子里的落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那头鹿站在空地中央。
它回头向她看来,用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望着她。
她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它的额头,最后只是沉默着,把手僵在半空。
“对不起。”她说。
鹿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手心暖洋洋的。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