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待哀家如何,哀家自然有数。当年在燕国时,皇叔掐着哀家的脖子想要哀家的命,哀家也一直记在心里。”
宇文韬沉默了,他依旧看着赫连明珠。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衣摆,也吹动廊下得灯笼晃了晃。廊下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神情照得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宇文韬唇角的弧度逐渐平直,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逐渐消散。
“那件事,娘娘要记一辈子?”他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有方才的戏谑。
赫连明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又分开。
“也罢。”宇文韬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娘娘恨臣也好,防臣也罢,臣都认。只是添州之事凶险,想必娘娘心里也清楚,这一局赌的不止是赈灾。”
赫连明珠依旧沉默着。
“孙青是可拉拢之人,但他根基浅,压不住添州那些地头蛇。”宇文韬微微低头,看着地上的两道影子,“娘娘把周家、徐家的后生塞进孙青的赈灾队伍,又加了个魏振亭,逼着他们互相牵制。可此去添州,余氏、徐氏、粮商、漕运、沿途的匪患,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皇叔想说什么?”赫连明珠打断他。
“臣只是想说,这个局,娘娘布得精妙。可万一有人不按娘娘的棋路走呢?”他顿了顿,再次道,“万一添州的水比娘娘预想的更深呢?”
“皇叔以为,哀家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哀家可以等,但添、越二州百姓等不了。”她向前迈出一步,主动拉近了与宇文韬之间的距离,“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哪个不是先算自家得失,后想黎民死活?哀家就是要把他们的人一并押上赌桌。”
“若赢了,孙青能借此在朝堂站稳脚跟,魏振亭可被提拔,至于那些个世家子弟……”赫连明珠顿了顿,“皇叔又怎么知道他们不能为我所用呢?”
“若你输了呢?”宇文韬问。
“输了?”赫连明珠展露笑意,“输了,哀家正好借这场败局看清楚添州的水到底有多深。届时,该罢的罢,该杀的杀,不是更好?”
宇文韬听完,眼底神色变幻,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娘娘这是连自己的人一并押上去了。”
“既是赌局,自然有丢子的风险。”
“娘娘倒是比臣想得心狠。”
“皇叔若无其他事,哀家就先走了。”
说完,赫连明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毓秀殿没多久,谢婵来了。
看到赫连明珠,谢婵向她微微屈膝,开口道:“臣女谢婵,见过太后娘娘。”
赫连明珠转过身,看清来人后,眉间那点倦色淡了些许。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她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谢婵落座,“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这两日的事,我听父亲说了。”谢婵依言坐下,目光在赫连明珠面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你脸色不太好,这几日怕是没睡安稳。”
赫连明珠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陛下大行,留下一堆烂摊子。如今北境雪灾,满朝文武,竟只计算自家得失。我一想到这里,便觉得恶心。”
“我已经让祖父修书添州,让他们在暗中照应孙青一行人。”
赫连明珠沉默片刻,眼底有一丝波澜闪过。
她和谢婵其实算不得朋友。
算起来,这不过是她们之间的第二次见面。
不曾想,在这个风口浪尖,第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会是谢婵。
她又想起来陛下大行那日,也是淮安侯帮她说话,想来,也是谢婵的功劳。
“谢谢你。”赫连明珠开口。
“比起你帮谢家的,这些都算不得什么。”谢婵顿了顿,再次开口,“对了,你让那些个世家子弟跟着孙青去添州,你真的放心?”
“不放心,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赫连明珠坦诚回答,“朝堂上,我能用的人太少,只有把这些人一并绑上船,他们才会在船翻之前拼命划桨。”
“你不怕他们联起手来对付你?”
“他们不会联手的。”赫连明珠斩钉截铁,“如今添州饿殍遍野,官粮到了地界,灾民的眼睛盯着的何止是粥棚?李家和徐家想从货运里捞银子,周家和余家想在粥棚里刮油水。还有那些个世家子弟,为了以后的官路亨通,都会拼命办差。他们各怀心思,联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