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摊主咧嘴笑,缺了一颗牙,"不好吃。"
"那你还卖?"
"有需求嘛。"
"谁的需求?"
摊主想了想:"有好奇心的人的需求。"
长风扭头看怀瑾:"他在暗示我们。"
怀瑾掏钱:"四串羊肉。别拿骆驼的糊弄我。"
"放心,骆驼肉切得粗,"摊主指着羊肉串,"你看,这个切得细,说明是羊肉。"
怀瑾端详了半天肉串上的肉:"我怎么觉得粗细差不多。"
"那就是,"摊主笑得更开心了,"你运气好,都差不多。"
怀瑾决定不深究这个问题。四人接过羊肉串,蹲在街边吃。长风一口咬下去,油脂顺着嘴角流,他赶紧拿袖子擦,烫得呲牙咧嘴但停不下来。
"好吃!"长风说,嘴里还嚼着肉,"我哥说的没错,边关的羊肉是好,我说的是西域的香料。这安息茴香比长安本地的蒜香更冲。"
"你哥还跟你说这个?"怀瑾也有些惊讶。
"我哥什么都跟我说。他说边关虽然苦,但是吃的好,"长风忽然停了一下,咽下嘴里的肉,"不过他上次来信说最近军粮紧张,有半个月只能吃干饼。"
怀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手里的羊肉串举在半空,没递到嘴边。
"你担心他?"明远问。
"担心什么啊,他又不是打不过,"长风把最后一口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睛看着地上,有那么一瞬间那眼神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顾长风,"他去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说他打得过,让我放心。我说我不担心。"长风顿了片刻,"然后他说,'我知道你不担心,但说一声让你知道'。"
怀瑾把最后一块肉撸下来吃了,没说话。
明远把签子放下来,把手擦了擦:"军粮紧张通常不是物资短缺,是运输线路的问题。你哥驻守的地方如果远离粮道,半个月吃干饼是正常的。"
长风看他一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地理志。每一条补给线的走向,沿途的州府。"明远说,"记起来不难。"
"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长风问。
"不多。"
"不多是多少?"
"跟一座小型藏书楼差不多。"
长风一口碎肉差点喷出来。连知微都弯了一下嘴角。
吃完羊肉串,四人继续往东市深处走。路边卖糖人的老头见长风拄着"人拐杖"过来,热情招呼:"小郎君要不要来一个?马上给你捏个小马!"
长风看了看自己的脚:"我现在这个造型,你不如给我捏个瘸子。"
老头居然认真想了想:"也行,但不太吉利。"
怀瑾替长风买了个糖捏的小弓箭。老头手巧,糖浆拉得细极,弓的弧度都捏得分毫不差。长风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然后认真说:"比我那把差远了,但糖的好,能吃。"
往前走几步,路过一排西域货摊。琉璃盏、玛瑙珠、象牙梳、犀角杯,来自波斯、大食、拂菻各国的珍奇物件在长安的黄昏里闪闪发光。
知微在一个卖工具的摊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些西域传来的小件工具,形状小巧精细,和中原的铁匠铺打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摊主是个粟特人,戴着小帽,见知微的目光停在了一把弯柄小刀上,立刻用流利的关内汉语说起来:
"这位郎君好眼力。大马士革钢,弯柄是为了用力更省,削硬木不崩口。"
知微拿起来试了试重量,在手掌上翻了个面,眼睛亮了。
"多少钱?"怀瑾替知微问。
粟特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铜钱?"
"三个银饼。"
怀瑾吸气:"一把小刀卖三个银饼?"
"大马士革钢。"
"钢也是铁炼的。"
"那不一样,"粟特人开始长篇大论讲这刀从波斯运到大马士革再锻再走丝绸之路。
知微已经把刀放回去了。
"不要?"怀瑾问。
知微摇摇头:"贵了。而且我做的东西用不着这么精的钢,木头和皮子,普通的就够了。"他顿了顿,看了看那把小刀,"不过那把刀的弯柄设计是对的。省力点在第三指处,我可以试试做一把类似的。"
粟特人疑惑地看着知微,这孩子看起来才十一二岁,说话的语气却像个老匠人。
离开工具摊,怀瑾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小刀,知微说不要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他放下去之前多看了两眼。怀瑾决定过两天悄悄来买,不过那是后话了。
明月已上,东市的人逐渐散去,暮鼓打响之后,商家纷纷收摊,再不收坊门一关就出不去了。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长风一瘸一拐靠在怀瑾和知微身上,明远走在最前面估算时间。
"坊正第一圈巡逻应该在戌时初,"明远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我们还有大约两刻钟。"
"够了。"怀瑾说。
等回到务本坊东北角的墙根下,四人遇到了一个问题。
这面墙翻出来的时候,怀瑾、长风、知微都是借着墙根下垫脚的砖石爬上去的。现在要从外面翻回去,墙外没有垫脚物。而且长风崴了一只脚。
"这怎么上?"怀瑾仰头望着三米六的高墙,"明远你刚才怎么下来的就这么上去,"
"跳下来比爬上去容易。"
"那废话,问题是现在怎么,"
知微拍拍怀瑾的肩:"帮我上去。"
怀瑾蹲下来搭人梯。知微踩着他的肩膀轻盈地跃上墙头,动作流畅地像一只猫,然后趴在墙头上,伸手。
"长风先上来,"知微说,"我在上面拉你。怀瑾在下面推。"
长风一只脚蹬着墙缝,一只手抓着知微的手,被连拉带拽地拖了上去。他翻过墙头的刹那闷哼一声,受伤的左脚在墙沿上蹭了一下,疼得额角冒汗,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接着是明远,他不需要人拉。他退后几步看准位置,一个助跑蹬墙,双手搭住墙沿翻身上去,像做一件特别平常的事。怀瑾仰头看,心想:这个人怎么干什么都像做学问。
最后轮到怀瑾。他蹬墙翻身,刚搭上墙沿,手上打滑,二月夜里墙上全是露水,抓不住。眼看就要滑下去,知微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怀瑾低头一看,那只手看着细但力气大得惊人。
知微把他拉上来时特别轻松,就像捡起一片树叶。
"你手劲这么大?"怀瑾揉着手腕。
"做弓的人手劲都大。"知微淡定。
四人蹲在墙内,躲在那棵柳树的阴影里,听着脚步声。远处隐约有灯笼的光晃过,坊正在巡逻。明远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噤声。四排呼吸(其中一排因为脚疼而短促地一抽一抽)在黑暗中压到极低。
灯笼的亮光在街角拐了个弯,往南去了。
明远垂下手,压低声音:"走。"
四人猫着腰沿着墙根往斋舍方向摸。务本坊的夜很深,只有远处漕渠的水声和风中偶尔夹着的一声狗吠。快到斋舍区的时候,怀瑾走在前头,回头低声说:"拐过这个弯就是,"
他撞上了一盏灯笼。
不,准确地说,是他撞上了一盏拿灯笼的人。
灯笼后面是一张脸。一张怀瑾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绳愆厅监丞的脸。
监丞姓赵,四十出头,人瘦脸长,下巴尖得像用尺子画的。他是绳愆厅的副手,主管国子监学生的纪律。据说他查夜的时候连老鼠都不敢吱声,因为怕被发现。
此时赵监丞正站在斋舍区的入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本来就长的下巴衬得更长。他的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就好像他特意站在这里,等了很久。
"国子学,甲字三号斋舍,"赵监丞的声音干得像冬天的枯叶,"裴怀瑾、顾长风、陆明远、谢知微。"
怀瑾的心跳停了一拍。
"四个人,一个不差。"赵监丞把灯笼稍微举高了一点,光扫过四人,尤其是长风被包扎过的左脚,"夜已深了,尔等为何在斋舍之外,还一身羊膻味?"
四人对视一眼。
怀瑾大脑飞速运转。说实话?那是翻墙逛夜市加脚崴,全"坦白"套餐罚下来估计够他们抄经抄到天宝二载。扯谎?还有什么谎话能盖得过羊膻味?
然后怀瑾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
"回禀监丞,我们在考察。"
"考察?"
"考察长安夜市的市坊制度。"怀瑾的语气非常认真,认真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为即将到来的策论课做准备。我们觉得只在书斋里读《唐律疏议》的市坊篇,不足以真正理解坊市分隔的设计初衷和实际效果。"
"所以你们翻墙出去逛夜市了?"
"监丞明鉴,此非'逛',而是实地调查。我们亲身体验坊门关闭前后东市的人流分布、商品交易频次,特别是胡商与中原商贩在地段分布上的差异化,"
赵监丞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怀瑾,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开口:"你刚才那段话是在哪本书上看的?"
"有一部分是即兴发挥。"
赵监丞的嘴角抖了一下。不明显。但怀瑾捕捉到了。
"继续编。"
"不是编,我们是真心想了解市坊制度在实践中的运作情况。譬如,"怀瑾脑子转得飞快,"上元节开夜禁三日的经济效应与日常宵禁管理成本的比较,如果只在书本上看数据,感受不到实际的人流密度和交易频率。
"裴怀瑾。"赵监丞叫他的名字,语气忽然一沉,"你知不知道国子监纪律第七条规定什么。"
怀瑾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赵监丞转向明远:"陆明远?"
明远站直了,身形端正:"学生擅自离监,违反纪律第七条。学生认罚。"
烛光晃了一下。
怀瑾心里一凉,明远你,
"裴怀瑾准备了一堆话,"赵监丞说,目光重新落在怀瑾脸上,"你怎么不说了?"
"因为明远说的对。"怀瑾说,"不管什么理由,我们确实翻墙离了监。该罚就罚。"
长风叹了口气:"监丞,我以我爹的名义保证,这墙是我先翻的,脚是我自己崴的。您要罚就罚我。"
"闭嘴!"怀瑾、明远、知微同时齐声说。
赵监丞看着这四个少年,把灯笼放下来。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下一句话让四人都愣住了:
"因为你们自己承认了,罚抄《孝经》二十遍。抄完先给我过目后才能移交绳愆厅销账,每遍必须字迹工整,经义清晰,并每一遍末尾注明抄写年月日和时辰。裴怀瑾,你的卷面尤其要注意,上次郑博士给我看过你的抄经,说你抄到第三段就开始龙飞凤舞,"
他顿了顿。
"但他还说你不笨。所以趁你不笨的时候,把自己抄得再端正一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怀瑾在赵监丞说出"你不笨"三个字的时候,在深夜里看到那张石头般的脸松动了一瞬间。然后他提着灯笼转过身。
"回去。今晚不记在你们卷宗里。下次再翻墙,"他走路的时候灯笼在黑夜中晃了晃,他声音轻了很多,"记得,找有树的墙。"
四个人站在那里,一时无人出声。
长风呆了半天:"他说,找有树的墙?"
"冷静点,"怀瑾说,"你现在脚崴了,别兴奋。"
"他让我们下次找有树的墙!"
"是提醒。不是鼓励。"明远纠正。
"那不是一样吗!"长风脸上的疼都没挡住笑,"二十遍《孝经》,我觉得值。"
知微扶着长风往斋舍走,回头看了怀瑾一眼:"你的'市坊制度调研',是从哪里学的?"
"现场编的。"
"编得挺好。"
"我哥说过一句话:'你那张嘴早晚要给你惹祸,但惹祸的时候记得用那张嘴兜着点。'"怀瑾伸了个懒腰,"我觉得今晚这个,勉强算是兜住了。"
明远走在最后,忽然说:"裴怀瑾。"
"嗯?"
"你编谎话的功夫和你说实话一样利索,"他停下,拂开一枝柳枝让后面的知微和长风通过,"让我不知道该夸你还是骂你。"
"那你就两者各一半。"怀瑾咧嘴笑。
"各一半是什么?"
"哭笑不得。"怀瑾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国子监里显得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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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四个人回到斋舍,没有人马上睡。
长风躺在自己的辅上,脚被知微垫了个枕头抬高,嘴里念叨着烤肉和驼肉的滋味。知微在角落的烛光下把那把小工具重新磨了磨,他说再不磨水汽多的地方容易生锈。明远翻开一本记录本,不是他的《周易》,而是一本空白册子,怀瑾从余光扫见他在上面写字,笔落在纸上,字迹像他本人一样端正而冷淡。怀瑾后来偷偷看了一眼,明远在上面写着:
"天宝元年二月望前一日。长风崴脚。怀瑾巧辩。知微护行。余观路。共罚抄经二十遍。羊肉尚可。驼肉未试。"
最后一句划了一道杠,改成了:"驼肉未试,下次。"
怀瑾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上来,没出声。
他转回头躺平,看着天花板,斋舍房梁上的积灰和蛛网在烛光里投下模糊的影子。外面漕渠的水声混着风,一阵一阵。
二十遍《孝经》。二十遍"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二十遍,二十遍"民用和睦"。二十遍。
这笔账够呛的。
但怀瑾闭上眼睛在想:上元节那晚长安的灯火,今晚东市的烤羊肉,郑博士的三遍罚抄,赵监丞的"找有树的墙",都有明远在看书,知微在磨刀,长风鼻子贴在弓上睡得口水沿着弓弦往下滴。
二十遍《孝经》就二十遍。
反正四个人一起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