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沉默了一瞬间。然后他说:"这一章比较难。"
"哪一章?"
"《周易·乾卦》。"
"《乾卦》是第一章。"
"——这一章很难。"明远的耳朵红了。只是油灯很昏暗,大家都看不清。
知微把削好的新笔杆放在长风手边。长风拿起来试了试手感:"好轻,比原来的轻了一半。"
"用的是泡桐木。轻,不太硬,刚好适合你写字用不上劲。"
"你怎么知道我用不上劲?"
"你刚才握笔的时候,拇指指节发白。"知微说,"说明你在用力握,笔杆太粗了手指没法放松。"
长风呆呆地看着手里这支削得圆润光滑的笔杆,连握手处的弧度都恰好贴合他的虎口。他不是没被人关心过,但被人用这种方式关心,不是问你怎么了,而是直接削了一支笔杆,他只遇到这一次。
长风捏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比刚才的任何一个字都好看。他低着头说:"知微我觉得你可以靠这个赚好多钱。"
"不要。"知微继续磨另一根笔,给怀瑾的,因为怀瑾的笔尖也写秃了。
"为什么?"
"做给朋友不收钱。做给别人的,我也不想做。"
怀瑾心里暖和了一下。但他嘴上说:"你们注意到没有,四个人坐在斋舍里做同一件事,现在其中一个人在做笔杆,一个人在描点,一个人在陪——"
"我不是在陪。"
"在看书。一个人在做笔杆,一个人在做描点,一个人在看书,还有一个笨蛋在写'民用好处'。"怀瑾笑出声,"挺好的。"
长风瞪了他一眼但是没绷住,他自己也笑了,然后说:"其实我也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
"就是——我们都在。"长风握了握知微削好的笔,"以前在家里也有这种时候,过年的时候全家都在。但那是家人。你们是我的,"
他一时找不到词。
"同学?"怀瑾说。
"同窗?"知微说。
"同斋?"怀瑾又说。
"不是,"长风想了想,"比同学多,比同斋也多。总之就是,不一样。"
明远忽然抬起了头。他看了看长风,然后说:"你说的是朋友的另几种说法,只不过你没找到安邦定国的词。"
"对对对!就是这个!"长风指着明远,"朋友!"
怀瑾笑了,拍了拍长风的肩膀:"长风你啊要学会说心里话,说'朋友'两个字就行了,不用绕这么大个圈子。"
"谁绕了!"
"你刚才绕的,什么家人啊同学啊同窗啊同斋啊。你就说我们是朋友,难不难?"
长风脸红了,梗着脖子说:"不难——朋友。"
屋里安静了。
然后明远说:"嗯。"
这一声"嗯"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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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末,长风抄到一十三遍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头一歪,脸贴在纸上,嘴巴半张着,口水把最近写的一行字洇湿了。
知微把他从桌上轻轻扶起来,让他平躺在自己的铺上。长风嘴里嘟囔了一句"我还能写",手还在空中晃了一下,像是在握笔,然后翻了个身,没声儿了。
怀瑾看着长风那十来遍的纸堆,字迹比最开始好了太多,至少最后五遍已经能看出是在抄经而不是在画符。他拿起长风最后一张纸,端详着那个歪歪扭扭但笔迹老老实实的"孝"字,长风的"孝"字有一种他本人没有的耐心,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
"他尽力了。"明远忽然说。
"我知道。"怀瑾把纸放回案上,"他连睡觉都在握笔。"
知微在长风手边放了一碗凉水,怀瑾不用解释也知道,是一会儿渴了醒过来就能喝的意思。然后知微坐回去,拿起自己的纸,他自己还有几遍没抄完。
怀瑾发现知微刚才一直在帮长风和给他做笔杆,自己有一个时辰都没动过自己的那份。他走到知微身边,"你的我来帮你。"
"不用。"
"我已经差不多抄完了我的。"
"你还有,"知微快速扫了一眼怀瑾的纸堆,"四遍。"
怀瑾低了一下头,被揭穿了。
"我自己来。"知微的笔重新落下去,字迹仍然每一笔都稳。他抄经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不能用语言解释的事。
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没再说话,也开始写自己的。两个人肩并肩写着,笔尖在纸上走过,油灯一闪一闪。
忽然知微说了一句:"谢谢。"
怀瑾笔一顿:"谢什么?"
知微没回答。
怀瑾侧头看他,知微的脸在油灯里半明半暗,专注地看着纸,像刚才那句话是被风吹出来的一样。怀瑾没追问,只是把自己的茶杯推到知微手边。
知微停了一瞬,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写。
明远在旁边看完了四页《周易》和两章《春秋》,然后合上书站起来。他走到斋舍角落的炉子前,炉子里还有微弱的炭火。他在上面放了个小陶罐,往里倒了水。
"你要煮茶?"怀瑾问。
"烧水。"
烧水的用途他没解释。怀瑾也没问,他慢慢学会了怎么和明远相处:不急着问,等着看。他回头继续抄经,忽然想到,明远从来不在斋舍里煮东西。他不是不会煮(以他"某先生"的尿性一定在什么时候记过煮茶流程),而是怕麻烦别人。
明远把烧开的陶罐端到四人共用的小矮几中间,又拿出四个干净碗。
水是给我们烧的。不是什么君子茶。就是水。夜半抄经最怕渴,渴就困。
怀瑾心想:他是世界上只会用行动说话的人。
四个碗排开,沸水倒下去白汽升腾。明远端着其中一碗走回自己的案前,其他三碗留给还在抄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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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月亮已经偏西了。斋舍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盏,灯芯烧焦了一半,光暗得像一只眯着的眼。
怀瑾抄完了第一十八遍。手已经僵了,握笔的虎口磨出一块红印,知微给他削的笔杆刚换上来,轻是好轻,但还是架不住重复了快九万遍的动作。他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然后继续写第一十九遍。
知微在对面也快写完了,他还有最后三遍。他知道自己不能睡,他的一遍比怀瑾快,字迹也更稳。
忽然怀瑾的笔停了,他写了几个字,发现自己写错了。他把纸翻过来准备重写,忽然发现这张"抄废"的背面有字。
是小字。藏在一堆墨迹下面。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云行雨施,品物流形——"
——是明远的字。
怀瑾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他没有说,但记住了。
接下来是最后一遍。
寅时初。
晨光还没有透出地平线,天是最暗的那种灰蓝色。斋舍外面有老远的更漏声,是务本坊值夜的更夫敲完了五更。
怀瑾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放在砚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芝麻饼和茶水的味道,还有这个漫漫的夜晚。
二十遍。三万六千零六十字,加上自己写废的两张,大概四万字出头。四万个笔画,四万次起笔落笔,每一笔都有明远的翻书声和知微削木屑的沙沙声作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红印变成了青紫。然后他看了看长风,长风在铺上翻了个身,嘴里说了句"不抄了不抄了",但下一句是"明远你帮我看一下这篇我抄错了没"。
梦里还在抄经。
怀瑾笑了,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的时候眼睛有点潮,不是悲伤。就是累了之后人特别不设防。
他把自己的二十遍和帮长风描点的那些分别叠好,一张一张检查了末尾的"年月日时辰"。然后他坐在地上靠着床沿,忽然觉得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长风翻了个身,醒了。
"——什么时辰了?我的经,我的经还没抄完——"长风迷迷糊糊地要爬起来,脚踝刚碰地就嘶了一声疼缩回去了。
知微在他睡醒之前已经把完成的全部二十遍码好了,每遍都检查过,长风和怀瑾合写的、知微自己抄完的一起排放在长风枕边。
长风愣了。他拿起自己那叠纸,一页一页翻过去,前十多遍还是他自己的那种"乱石铺街"体,后面越来越好,最后几遍已经规整到他自己都不敢认。
他认出了怀瑾的点位笔迹,虽然不是字,但那些起笔的细点有怀瑾手重手轻特有的律动。他也认出了知微替他整纸重描的勾画。他认出了明远在每张纸末尾横下的"经义检查通过"小字。
长风没有说话。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支知微给他削的泡桐木笔,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以前最怕抄经。"
没有下文。
但怀瑾明白他在说什么。
明远从他案前移开书本,把它合上,抬头说:"下次不要在'民用和睦'写成'民用好处'。这是第三次了。记住经义,你就不怕抄经。"
"好。"
"不是嘱咐你。"
"我知道。"长风认真地点头,"我自己要记住。"
"嗯。"明远又低头看书了,但他嘴角最边缘动了非常微弱的一点点,如果不看他的人一定察觉不到。
怀瑾靠在床沿上,仰头看着斋舍的房梁。房梁上的积灰在油灯最后一束光里被映得像蒙了一层绒,那个积灰可能从国子监建成就没有被打扫过。但它看着也不讨厌,跟这间屋子一样,不精美,不宽敞,甚至有点暗。但这间屋子里的四张床、四个铺盖卷、以及这一大堆被抄满"民用和睦"的纸,在灰蓝色的晨光初起的时刻,让怀瑾觉得这是整个长安城里他最不愿意离开的地方。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轻声说:
"赵监丞罚我们的时候说,经文不在纸面上,在你们怎么做人。"
四人静了一瞬。
长风问:"那我们今晚——算是在怎么做人?"
怀瑾想了想:"我们还不会做人。"他打了个呵欠,"但大概在学。"
明远把书合上放到枕边。知微拿起那把新削的小刀,不是大马士革的,是他自己按照弯柄原理做的,木柄还用粗布缠了好几道,塞进了枕下。
四个人没再说话。油灯熄了,窗外泛起第一道鱼肚白。
《孝经》二十遍,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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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卯时三刻,长风从床上弹起来第一个动作是找他的纸。
"我的经——"
"在那。"怀瑾闭着眼指了指案上,他困得眼睛睁不开,"已经叠好,帮你对过了,都在。"
长风来回翻了几页,看到怀瑾给他描的点位,那些细得像头发丝的起笔指引,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怀瑾床前,弯下腰,把被子替他往上拉了拉,拉到肩。
"你还说你不煽情。"被子里传来怀瑾含糊的声音。
"我没说话。"
"你拉拉我被子的动作比说话还煽情。"
"那你闭嘴睡觉。"
"好。"
然后长风一瘸一拐走到知微床边。知微还睡着,他的睡眠轻极了,人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端正得不像在睡觉,像在练习一个非常安静的仪式。但是在他的枕边并排放着几样东西:那把自己做的弯柄刀、怀瑾几天前偷偷买的(长风不知道)那把大马士革小刀,以及一张短短的纸:
"知微:
这把刀你走的时候忘了拿。不是买给你的,是上次路过的时候那个粟特人跟我说有人给他画了一张弯柄的结构分解图,说比他的好用。他给了我把旧的,说值这张纸的钱。
——不是怀瑾送的。"
长风看到最后一个括号里的字,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笑出声。
他把被子给知微轻轻盖好(知微是四个人里唯一没有踢被子习惯的人,但长风还是要盖),然后走到明远那边。
明远端端正正地侧躺着,手脚都收在身体范围之内,这个人的睡姿和他做学问的态度一样严谨。他的枕边放着一本合着的书——《周易》。
长风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能为明远做什么。明远好像什么都不缺,知识、自律、冷静。
然后长风看到明远被子角上露出的那张记录册,昨晚的新内容还没来得及收好。长风认识的字不多,但那几行字他看得懂:
"天宝元年二月望后一日。彻夜抄经。怀瑾手僵。知微削笔。长风梦话。余查毕。"
最后三字:
"皆过。善。"
长风久久地盯着"善"字。明远用字非常省,能用一字绝不多写两字。这个"善"是他对三个人的全部评价,好。就是好。不多解释,但非常坚定。
长风轻轻把记录册合上,放回明远枕边,小声说了句:"你也是个善。就你不往自己身上写。"
然后他躺回床上,枕着弓,看着房梁上的积灰,房梁上的晨光,窗外开始响起来斋舍走廊里的脚步声,新的一天。
二十遍《孝经》的夜过去了。
但他总觉得,这个夜晚好像还没有过去。或者说,它过去了,但会一直在心里某个最暖和的地方亮着。
像明远那张记录册上最后一行一样。
皆过。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