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文章写得比国子学一半人都好,那他科举能不能考过你们?"
怀瑾想了想。"科举不看门第,但考前需要有人推荐。他如果没有门路,考试资格都拿不到。"
"那就还是不公平。"长风把弓往床上一搁,声音大了。
明远没抬头:"科举考三场。第一场帖经,考背诵,填空白。第二场杂文,考诗赋。第三场策论,最后一场才是他想写的。前两场他可能连题都看不懂。不是因为他笨,是他从小看到的书就不一样。三品官员家里的孩子有整间书房,四门学的学生可能只有墙上那些贴纸。"
长风安静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弓,这张弓是他爹亲手做的,弦是他哥从朔方军寄回来的。他有最好的弓。那个姓陈的只有一面土墙。
"这不公平。"长风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重。
"所以他会一直写。"知微抬起头,把手里的木板翻过来,已经画完了一张弓的结构图,"写的人多了,墙上贴不下了,总会有人看见的。"
明远在纸角又加了一行字。怀瑾凑过去,不是记录册,是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天宝元年五月。四门学东廊土墙。策论若干。怀瑾观之。余亦观之。其文非国子学所能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你说《取士论》的时候。"
"你不是一直在看书?"
"书在手里。耳朵没合上。"
"行了。"长风拍了一下膝盖,"饿了。怀瑾你今天上完四门学的厕所,不对,有没有带吃的回来?"
"没有。但我有食堂的芝麻饼。"
"芝麻饼!"长风跳起来了。
怀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早上多拿的。长风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怀瑾你是我最,算了不说了再说就煽情了。"
知微从自己枕头底下也摸出一块饼,递给长风。
长风愣住了:"你也有?"
"早上多拿的。本来想留着明天吃。"
"那你给我了明天怎么办?"
"明天再说。"
长风接过饼,看了看知微又看了看怀瑾,忽然说:"我们四个人里,最穷的是知微,但最愿意把饼分给别人的也是知微。"
斋舍又安静了。知微低头继续画,耳朵尖有一点红。
明远从书里抽出一张纸,放在矮几上。怀瑾凑过去,是记录册的纸。上面写着:
"天宝元年五月。怀瑾往四门学。读壁上文。称'立意不错'。知微出饼。长风言'最穷最分'。余观之:各见各难,未曾互见。今始。"
长风凑过来念到最后三个字:"今始,什么意思?"
"今天开始。"明远说。
长风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其他人,咧嘴笑了一下。"明远,你说的话比字还少,但写下来的字比说出来的话值钱。"
明远翻了一页书,没接话。但怀瑾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拍,不是停顿,是被什么东西碰了。
那天夜里,怀瑾躺在床上想那篇《取士论》。想"分利"那两个字。想了很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碎墨和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写完吹了灯。
纸上写的是:如果有一天能帮到那个姓陈的,怎么帮?
他没有答案。但写下这个问题本身就比不写要好,明远在记录册上写字大概也是这个道理。不是做给谁看的,是让自己记住。
窗外传来长风的鼾声,今天比别人都早。知微那边呼吸很轻,应该还没睡着。明远的方向安静得像他不在那里。
怀瑾翻了个身。明天要考《论语》,他还没背完。
但他觉得这件事没有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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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旬考,《论语》考了三道大题。怀瑾答到第三道的时候走了一下神,不是答不出来,是想到了昨天墙上的那篇《取士论》。"分利"那两个字跟《论语》里"不患寡而患不均"挨得很近,但又不是一回事。
交卷的时候郑博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怀瑾知道那一眼的意思,你第三道答得太短了。
出了讲堂,长风问他考得怎么样。怀瑾说还行。长风说你的"还行"一般就是不太行。怀瑾没反驳。
午饭在膳房碰到了一个四门学的学生,不是昨天那个姓陈的,是另一个。他排队排在怀瑾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怀瑾的国子学腰牌,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怀瑾愣了一下。那个学生退半步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习惯。习惯让道。
"不用让。"怀瑾说。
对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等打饭,谁也没说话。但怀瑾觉得这比昨天那场对话重要。昨天他是在夸一篇文章,今天他是在排队。夸文章是临时的,排队是每天的。
他端着饭碗回到座位。长风已经在吃了,腮帮子鼓得像塞了颗枣。知微坐在对面,正在把一块炙羊肉夹到长风碗里。
"你自己不吃?"怀瑾问知微。
"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知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
明远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怀瑾看见了。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在四门学墙上读到的东西,跟他在甲字三号天天经历的东西,其实是一回事。都是"看得见"。都是有人在旁边看见了,然后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写一篇策论贴在墙上,可能是退半步让个道,可能是把饼分给别人。
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嚼了两下,觉得今天食堂的米比昨天软了一点。
"明天旬考成绩出来,"长风咽下最后一口饼,"你第三道大题要是丙,"
"闭嘴。"
"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
长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拍得很响。隔壁桌的监生回头看他们。长风冲人家咧嘴笑了一下,对方赶紧转回去了。
怀瑾低头吃饭。心想:明天成绩出来之前,今天先把《论语》再翻一遍。不是为了多考一个甲,是为了下次在四门学墙上看到策论的时候,能多说一句有用的。
这个念头让他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吃。隔壁桌的汤洒了,有人嚷了一声。膳房还是那个膳房,闹哄哄的,米粒粘在桌角,炙羊肉的香味混着汗味飘出去老远。
但他觉得今天这顿饭,比昨天的好吃。
旬考成绩第三天发下来,乙等上,比上次进步半个档。怀瑾把成绩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又去了趟四门学。大风把墙上的纸吹掉了几张,新的还没贴上。那篇《取士论》还在原处,纸角多了新折痕。
墙脚多了一张小纸条。巴掌大,贴在《取士论》下面。四个字:"说得好。"
没署名。字迹不是那个姓陈的,笔锋更圆。怀瑾抬头看了一眼院子,廊下坐着一个穿灰衣的女生在抄书,纸是背面。她没抬头。
怀瑾站在墙前想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炭笔,知微削的,他随身带着。在纸条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写得很小,不仔细看会漏掉。
"策论也要练。有数据更要有对策。加油。"
写完他把炭笔塞回袖子。往回走的时候有点心虚,不知道那行字合不合适,不知道写的人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但明远说过:评价是站位,帮是帮。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觉得还是帮比较对。
走到太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风又起了,墙上的纸哗哗响。有些会被吹走,有些还在。
明天还有课。
回到斋舍,长风抬头看他。"你去哪了。"
"四门学。"
"你又去上厕所?"
"这回不是。"怀瑾坐下来,把袖子里的炭笔放回知微的工具盒里,"我在墙上写了行字。"
长风放下弓。"你写什么了?"
"'策论也要练。有数据更要有对策。'"
明远从书后面抬起头。"你给那篇《取士论》写批注?"
"不是批注,是留言。留给他看的。"
"那你署名了吗?"
"没有。"
"没署名他看了怎么办,"长风说,"他不认识你,写了等于白写。"
"不一定。"明远把书合上,"没署名比署名好。署名了他在回你的话,没署名,他是在回自己。"
长风眨了眨眼。怀瑾替他翻译:"署名是'我告诉你',不署名是'有人告诉你'。后者更像真的。"
长风想了想。"那你的字,会不会太丑?"
怀瑾瞪了他一眼。长风赶紧低头继续擦弓。
知微从工具盒里拿起那半截炭笔,看了看笔尖,怀瑾写字用力,笔尖已经钝了。他拿小刀削了几下,削尖了,放回盒子里。
"下次写字之前先削一削。"知微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削,"
"笔尖钝成那样,写出来的字一定发毛。"
怀瑾拿他没办法。知微管东西管到笔尖的锋利度,这把所有人都管不到的事管了。
"明天旬考成绩出来,"明远忽然说,"你的第三道大题太短了。"
"你怎么知道?"
"郑博士改卷的时候我在典籍厅对门。他批到你的卷子摇了摇头。"
怀瑾噎住了。长风在旁边幸灾乐祸,笑得弓都拿不稳了。
窗外暮色下来了,槐树影子拉得老长,从窗户纸透进来变成一张淡灰色的网。
怀瑾躺在床上,闭眼前想到的最后一件事不是旬考,是明天那个姓陈的走到墙前面,看到"说得好"下面多了行字。
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