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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端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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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长风指着远处一艘比较大的船,"那艘船上有酒旗!他们边划船边喝酒,端午的正确打开方式!"

"你不准学,"怀瑾说。

"我知道我不准学,"长风可怜巴巴地说,"我又不是真的要喝酒,我就是说说。"

"你每次'说说'之后就会'做做',"明远在旁边说。

长风被他说得噎了一下,然后转向知微:"知微你评评理,"

知微看着水面,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长风在跟他说话。

"嗯?"

"我说,算了不说了,"长风摆手,"你又在发呆。"

"我没发呆,"知微说,"我在看水纹。"

"水纹有什么好看的?"

"水纹告诉我今天的风向和风力,看那边那艘船,帆只张了一半,说明现在吹的是侧风,不是逆风也不是顺风。"知微顿了一下,"对划船的人来说,这些信息有用。"

长风嘴巴张了张,合上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懂?"他问。

知微想了想,说:"不是什么都懂。只是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淡,但怀瑾心里一动。知微说"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一点",这话和他的人一样,平静的表面下好像压着很多层意思。他真的只是"看到水纹"吗?还是在说别的事?

怀瑾没追问。他学会了,知微不说的事,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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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了正中间,已经是午时了。

四个人在曲江边买了些吃的,不是粽子,是胡饼和炙羊肉。曲江边有不少卖小食的摊贩,围着火炉现做现卖,烟气和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长风买了一大块炙羊肉,用荷叶包着,边走边啃。肉汁从荷叶底下渗出来,滴在他的袖子上,他也不在乎。

"你袖子,"知微提醒他。

"我知道,"长风说,"回去洗。"

"洗不掉的,"知微说,"羊肉汁渗进棉里了。"

长风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块深色的印子,然后咬了一口肉:"那就不洗了。留个纪念,端午吃羊肉,袖子留印子。"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很干净的一块布帕,角上绣着一个很小的"谢"字,递给长风。

"擦一下,"知微说,"不是让你不洗,是让你别弄得满袖子都是。"

长风接过手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随身带手帕?"

"做弓的时候擦手用的,"知微说,"干净的。"

"谢了,"长风用手帕擦了擦袖子,当然擦不干净,但他努力了,然后把手帕叠好,递回去。知微没接。

"你先拿着,"知微说,"回去再洗。洗了还我。"

"行,"长风把那块手帕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怀里,和怀瑾的粽子油纸包一个位置,"我回去洗了就还你。洗一百遍都还你。"

"一遍就够了,"知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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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东西,四个人沿着曲江堤岸慢慢走。

太阳有点晒了,但江边有风,不算太热。柳树的新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扫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远处的芙蓉园里有人在放纸鸢,一只很大的蜈蚣风筝,在高空扭来扭去。

长风看到纸鸢,脚步又顿了。

"我想放纸鸢,"他说。

"你没有纸鸢,"明远说。

"我可以买,那边有卖的!"长风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摊子,摊上摆着各种纸鸢:燕子、蝴蝶、蜻蜓、还有一条龙。

"你买得起吗?"怀瑾问。

长风沉默了一下。

"……我出监的时候没带钱,"他老实说。

"我带了,"知微说,所有人看着他,"出来之前明远提醒我带的。"

"我提醒你带的?"明远皱眉。

"你昨天晚上说'明日端午出监,带些铜钱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知微说,"我记住了。然后我也带了。"

明远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善。"

怀瑾心里再次感慨:明远果然是什么都算到了。他昨天晚上说的话,知微不仅记住了,还执行了。而明远自己大概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长风用知微的钱买了一只纸鸢,选了最便宜的那只,燕子形状的。摊主是个老头,看到长风挑了那只燕子,笑呵呵地说:"小伙子好眼力,这只燕子飞得最高,因为翅膀宽。"

长风付了钱,拿着纸鸢线轴,兴冲冲地跑到堤岸上开阔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跑。

端午的曲江堤岸上,一个穿着国子监太学生服的青年在放纸鸢,跑得很快,线轴在手里转得呼呼响,燕子纸鸢摇摇晃晃地升上天空,越来越高。

怀瑾、明远和知微站在旁边看着。

纸鸢越飞越高,变成了天上的一个黑点。长风把线轴递给怀瑾:"你来放一会儿!"

怀瑾接过来。线轴上的麻线勒得手心生疼,但那种感觉,纸张在天上飞、线在手里扯、风迎面吹过来,让人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开阔。

他把线轴递给明远。明远接了,犹豫了约莫一弹指,但接了。他放纸鸢的方式和长风完全不一样:长风是跑着放的,明远是站着放的,身体微微后仰,感受风的力量从线传到手上,再传到身体里,他在用身体的感觉来"读"风。

怀瑾想,明远连放纸鸢都是在"过书。"

最后线轴传到知微手上。

知微接过线轴的时候,动作很轻,好像那一轴线和天上的纸鸢是什么精密仪器,不能用力。他放了没几秒,就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线突然松了一下,他立刻收线,纸鸢没掉下来。然后又放了出去。

"你怎么知道的?"怀瑾问他。

"线松了一下,"知微说,"松了就是风向变,要收。等风再回来,再放。"

"这和做弓一样,"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大汗淋漓地插嘴,"弓弦松了就是该紧了,紧了就是该松了。"

知微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你说得对"的方式。

四个人轮流放了会儿纸鸢,直到长风说"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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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

午后的曲江边,人更多了。端午节是传统节日,长安城里但凡有点空闲的人都会出来走走。有人带着全家老小,有人约了三五好友,还有人独自一人坐在柳树下发呆,各人有各人的端午。

怀瑾坐在石头上,看着水面。阳光照在波纹上一闪一闪的,像碎金子。

长风在他旁边坐着,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去年端午,我还在家里。"

怀瑾转头看他。

长风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不是在搞笑也不是在嘴硬,是一种很安静的样子。他看着水面,眼睛里映着水光。

"我哥还没走,"长风说,"他在家过的端午,我们一起去河边放纸鸢,他放的是一只老鹰,我放的是一条鱼。他的老鹰把我的鱼撞下来了,他说是风的问题,我看就是他技术不好。"

说到这里,长风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长风的声音低了一点,"端午之后第三天,他去边关了。我不知道他今年端午在哪里过,可能在军营里吧。"

怀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明远,明远在看着长风,表情和平常一样冷静,但怀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明远在思考时的小动作,他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指敲膝盖。

然后怀瑾看了看知微,知微也在看长风,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特别的温柔。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就是很单纯的,"我看到你了",的那种温柔。

"去年端午我还帮我娘包粽子,"怀瑾说,打破了沉默,"我包的那个粽子,竹叶裂了,糯米漏了一半,我娘说'你把这锅粽子毁了'。"

长风转过头来看他:"然后呢?"

"然后我娘把裂的那个自己吃了,"怀瑾说,"说'浪费粮食不好'。但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觉得我把粽子包坏了。"

"你娘真的很好,"长风说。

"你娘也很好,"怀瑾回他。

"我娘会做烤全羊,"长风立刻说,"端午那天整只羊架在火上烤,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我哥能吃半只。"

"半只羊……"怀瑾咋舌。

"对,半只,"长风点头,"所以我哥的饭量不用担心,边关再苦,他也能自己找吃的。"

这话说的,好像在说服自己。

明远这时候开了口。他的声音在水面上飘过来,不高不低,正好所有人都能听到。

"人总要学着从家里走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淡,就像他说的所有话一样,但今天这句话落在曲江的水面上,波纹比平时大。

长风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可能在看那只被风吹得越来越小的老鹰纸鸢,也可能什么都没看。

然后知微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怀瑾差点没听清。

"走出来以后发现,"

知微顿了一下。

"外面好像也有粽子吃。"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转头看知微,知微没看他,知微在看水面。但怀瑾看到了,知微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知微你这话说的,"怀瑾说。

"比明远还深,"长风替他说完了。他转过头来,看了看知微,又看了看怀瑾,然后突然笑了,那个笑有很多种意思,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点点"被治愈了但不打算承认"的倔强。

"行了,"长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不煽情了,再煽下去太阳都下山了。走,我们去买五色丝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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