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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端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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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看着他们吵,没说话,但肩膀放松了一点,怀瑾注意到了。

"知微,"怀瑾趁势问,"你们家除了五黄,还吃什么?"

知微沉默了一息。

"我娘做的豆沙粽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水面上的风。

"什么馅的?"怀瑾问。

"豆沙的,"知微说,"我娘做的豆沙馅和别人不一样,她放了一点芝麻油和一点盐,豆沙不腻,有咸味打底。"

怀瑾在心里记下了,知微娘做的豆沙粽子,放芝麻油和盐。

"明年端午,"怀瑾说,"你把你娘做的粽子带一些回来,我把我娘做的带过去,我们交换。你尝我娘的桂花蜜枣,我尝你娘的咸豆沙。"

知微转头看他。

怀瑾也转头看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不太远,傍晚的太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知微的脸照出了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怀瑾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点潮湿的反光,但不是眼泪,那只是光线。

暗的那半边,怀瑾什么都看不到。

"好,"知微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他说,"长风该醒了。明远也在看天色了,我们该回去了。"

怀瑾也站起来。

他从地上捡了两片柳叶,刚才从头上掉下来的,揣进袖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想把一些东西带回去。柳叶、五色丝线的头、还有知微刚才说"我娘做的豆沙粽子"时的表情,这些东西,他想留着。

---

回程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很多。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和深紫色,像一匹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缎。四个人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监要往北走,经过平康坊、崇仁坊、务本坊。

长风走在前头,打着哈欠,刚才在石头上睡了一觉,现在正处于"睡完更困"的阶段。明远走在最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但怀瑾知道他在看时间,酉时之前一定能到,明远算过的。

怀瑾和知微走在中间。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但怀瑾感觉到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安静的陪伴。不是"我们在聊天"的那种热闹,是"我们在一起但不必说话"的那种安静。

走过平康坊的时候,知微突然停了一下。

怀瑾也停了。

知微在看平康坊的坊门,坊门上挂着红灯笼和彩绸,有几个穿得很漂亮的女子倚在坊门口说笑,看到四个穿太学生服的青年走过来,其中一个多看了两眼。

知微看了那一眼,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走吧,"知微说。

他们继续走。

走过崇仁坊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坊墙后面去了。天边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再变成暗蓝色,天要黑了。

"今天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怀瑾忽然问。

长风想都没想:"放纸鸢!我那燕子飞得可高了,就是你不太会放,明远倒是厉害,用身体就能读出风来。"

"用身体读风?"明远皱眉,"我说了用身体读风吗?"

"你没说,但你看风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动,像一棵被风吹的树,"长风说,"特别是你往左边一歪的时候,我就知道风从左边来了。"

明远沉默了一息:"你观察得倒仔细。"

"那当然,"长风得意,"我观察东西可仔细了,比如我现在观察到明远你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说明你其实有点着急,虽然你面上看不出来。"

明远没说话,但步子确实又快了一点点。

"你呢,明远?"怀瑾问,"今天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明远想了想:"看书。"

"看书?"长风不满,"我们今天出来玩,你最开心的事是看书?"

"我在摊子上看了半页《礼记》,"明远说,"那半页讲的是'礼者,敬而已矣',——正好应景。端午也是礼。"

长风被噎住了。

"你呢,知微?"怀瑾问。

知微走了一会儿,才回答:"吃粽子。"

"就这?"长风不信,"你今天吃了粽子,放了纸鸢,买了丝线,系了丝线,就最开心吃粽子?"

"嗯,"知微说,"我娘做的粽子,我一年才能吃一次。今天的粽子是怀瑾娘做的,不是我娘做的,但也是粽子。吃粽子的时候,我想家了。想家不是开心的事,但吃粽子是。"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长风说:"那我最开心的事改一改,最开心的是你帮我系丝线。你系完我一看,嘿,比我自己系的好看多了。那一刻我觉得,有个手巧的朋友真好。"

知微转头看了长风一眼。

长风冲他咧嘴一笑。

"你呢,怀瑾?"明远问。

怀瑾想了想:"今天最开心的事,是你们三个人都在。"

没人说话。

"怎么,"怀瑾笑了一下,"不行吗?"

"行,"长风说,"就是有点酸。怀瑾你今天怎么老说酸话?"

"这叫情深意切,"怀瑾说,"你不懂。"

"我不懂?"长风气得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我看你是故意气我——"

他走得快了,但没走远,还是在前面等着。

怀瑾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走到务本坊国子监门口的时候,正好是酉时初刻。

明远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国子监的大门,门还开着,但守门的小吏已经在往门框上挂锁了。他们恰好赶在锁门前一步进来了。

赵监丞站在大门里面的影壁后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一直在等他们。看到四个人一起走进来,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也可能是灯光的问题,怀瑾看不太清楚。

"回来了?"赵监丞问。

"回来了,"长风说,他现在最不怕的人就是赵监丞了,上次翻墙夜市被抓之后,赵监丞在他心里已经从"可怕的人"降级为"可怕但讲道理的人"。

"端午过得如何?"赵监丞又问,这个问题不太像一个监丞会问的。

"很好,"怀瑾替大家回答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替大家回答,可能是他觉得这个问题需要一个"整体的答案"。

"好就好,"赵监丞说,嘴角那一下动得更明显了,"回去吧。明天的课照常。"

四个人往斋舍走。

走过绳愆厅门口的时候,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赵监丞还站在影壁后面,灯光从后面照过来,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怀瑾突然想:赵监丞没有家人在长安吗?端午这一天,他一个人在国子监值班,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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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甲字三号斋舍,四个人各忙各的。

长风倒头就睡,他是真的困了,端午这一天跑跑跳跳消耗了太多体力。明远点上油灯开始看书,他每天晚上的固定节目。知微在窗边坐着,把今天买的东西整理了一下,那块手帕(长风还没还他)他暂时不打算要回来,还有其他一些零碎。

怀瑾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着手腕上那根红色的丝线。

五色编在一起,红色最显眼。

他想起今天知微给他系丝线时的手指,凉凉的,但很稳。还有知微说"我娘做的豆沙粽子"时的表情,亮的那半边眼睛里有反光。

怀瑾躺下来,把双手放在脑后。

天花板还是那片天花板,油灯的灯光从明远那边照过来,在天棚上投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长风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今天比平时早,也可能只是怀瑾今天比较早躺下。

明远还在看书。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不动的水。

怀瑾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明远,你今天真的最开心的事是看书?"

明远翻了一页书:"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说别的,"怀瑾说,"比如放纸鸢,或者吃炙羊肉。"

"放纸鸢是长风最开心的事,吃炙羊肉是长风和你都开心的事,"明远说,"我看书是我自己的事。不代表我不开心。"

怀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今天是开心的?"怀瑾问。

明远没马上回答。他看完了一段,才说:"嗯。今天挺好的。"

"挺好的?"怀瑾笑,"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挺好的,"明远重复了一遍,"天气好,人多,你们不吵,偶尔吵,但吵得不难听。粽子也好吃。就这些。"

怀瑾看着天花板,笑了:"就这些。"

"嗯,"明远说,"就这些。"

他又翻了一页书。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明远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动。

怀瑾闭上眼睛。

知微那边没有声音。

但怀瑾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听到知微翻了个身,很轻很轻的翻身声,木床板吱嘎响了一下下。

怀瑾闭上了眼睛。

今天是他第一个不在家的端午。

以前每个端午,他都是在裴家大宅里过的,父亲会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挂艾草,母亲会在厨房里忙一上午然后端出一大盘粽子,怀珩会追着他把粽子馅抹在他脸上,婉清会坐在旁边笑着看他们闹然后悄悄把最甜的那颗蜜枣粽子推到他面前。

今年的端午,他是在国子监里过的。

粽子是母亲提前包好塞在他行囊里的,艾草是隔壁甲字四号斋挂的,他吃了粽子之后和三个朋友一起去了曲江,看了船、放了纸鸢、买了五色丝线、坐在大石头上听长风说"去年端午我哥还在家"。

这不是他以前过的那种端午。

但这个端午——

怀瑾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但有这些人在,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然后他睡着了。

窗外的月亮不大,但很亮。

端午的月亮,好像比平时的亮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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