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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曲江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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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二年,三月初三。

长安的春天来得很突然。正月过了是二月,二月过了还是冷,直到二月底某天早上推开窗,槐树发了新芽。

不是慢慢发的。一夜之间。

"昨晚还是秃的。"长风趴在窗台上,盯着那棵老槐树。

"昨天你没看。"明远坐在床头翻书,头也没抬。

"我看了一——"

"你昨天傍晚在射圃。回来天黑了。天黑看不见槐树。"

长风哑口无言。

怀瑾在床上伸了个懒腰,从枕头底下摸出糖盒,空的。他把糖盒倒过来摇了摇,一颗都没掉出来。

"谁偷吃我糖了?"

"自己吃完的。"知微在擦弓弦,"三天前。"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帮你数。"

怀瑾看了知微一眼。知微面不改色地继续擦。怀瑾想说他多管闲事,但一个每天帮他数糖还剩几颗的人,说"多管闲事"不太公平。

"今天上巳节。"明远合上书,"曲江踏青。"

长风从窗台上跳下来,差点踩到自己的靴带,知微弯腰替他系了一下。

"赵监丞贴告示了。"明远继续说,"辰时集合,步行前往。可以带食盒、带书、带任何不违禁的。"

"'不得翻墙'。"长风飞快地接上,"第三条是'不得翻墙。翻墙没用。曲江没墙'。"

四个人沉默了一拍。然后同时笑了,长风笑得最大声,怀瑾趴在膝盖上,闹得糖盒从枕头底下滚了出来。明远嘴角弯了。知微的眼角也弯了。

一年前翻墙逛夜市监丞被抓回来,一年后又在春游告示上写"不得翻墙"。没点名,但整个国子监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蒸点东西。"知微站起来。

"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

怀瑾看着知微走向灶房的背影,知微说"还没想好"的时候,通常已经想了七八种方案,只是在挑最好的那个。

---

三月初三。辰时。

国子监上百人从务本坊出发,沿启夏门大街往南,浩浩荡荡走向曲江池。国子学在前、太学居中、四门学在后。赵监丞领头,步伐不快不慢。

怀瑾走在队伍中段。左边长风,背着一张弓,手里拎着知微塞给他的食盒。右边明远,手里拿着书。前面知微,步子不紧不慢,但路线精准:没被任何行人撞到,没踩到任何一摊春泥。

"知微你走路看地上的?"怀瑾在后面问。

"看。"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踩到?"

"因为看了。"

怀瑾闭嘴了。跟知微对话经常是这个结局。

过了永乐坊,空气开始变了。不是温度,是味道。炊烟和香料被水汽和花香取代。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一丝凉,凉底下暖的,太阳晒在花瓣上蒸出来的味道。

队伍散开了,不再是整齐的三列。有人加快脚步,有人慢下来看路边新开的花,有人从袖子里掏出食盒边走边吃。赵监丞没管。怀瑾注意到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比监内的步伐慢了一截。

出了启夏门,路面从青石板变成夯土。雨后的春泥还没干透,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沾了一层软泥。怀瑾低头看,知微的鞋上一滴泥都没有。他走的路线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贴着路边走,每一步踩在石子和草根上,从不踩正中间。

"知微你鞋没脏。"

"脏了要洗。"

"那你在国子监为什么鞋还是脏的?"

"国子监的泥太厚,躲不开。城外薄。可以躲。"

怀瑾觉得这句话可以写进策论,"城内之泥不可避,城外之泥尚可择路"。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明远会批四个字:偷换概念。

"闻到了吗,"长风深吸一口气。

"杏花。"明远头也不抬,"曲江北岸杏园,花期当前。西南风三级。"

"陆明远你能不能不要用数据分析春天,"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陆明远。"翻了一页书,"你第一年就该习惯了。"

长风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在笑。

路边有个卖花的老妪。竹篮里是刚摘的杏花枝,带露水的,花瓣还没全展开。老妪冲他们喊了一声:"小哥!杏花,一文钱一枝,"

长风的脚步停了。不是想买,是他从来没自己买过花。"花还要钱?我们营里营房后面长了一片,随便摘。"

"那是野花。这个是卖的。"怀瑾摸了口袋,只有三文钱,全掏出来了。买了一枝,又觉得不够,把剩下两文也花了。三枝杏花,粉白相间,花瓣上还挂着露。

他塞了一枝给长风,一枝给知微,一枝给明远。

"你买的你给我,"长风接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往哪儿搁。知微从袖子里抽出一小截麻线,替他把花枝系在弓梢上,弓梢上挂杏花,顾长风大概是长安城第一个。

明远把杏花夹进书里。"压干了当书签。"

"花是看的,你压干算什么?"

"算书签。"

怀瑾笑了。这个回答很明远,不是"我喜欢花",是"我需要书签"。但书里夹着一枝杏花的人,比书里什么都没夹的人更难说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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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

怀瑾站在岸边的时候终于明白了长安人为什么把上巳节看得这么重。水面在晨光里铺开,不是一片,是一整块。南岸芙蓉园的亭台楼阁倒挂在水里。北岸杏花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红的一路铺到丘陵。风一吹,花瓣落进水里,漂到池中央打个旋。

"好大。"长风站在他旁边,声音忽然轻了。

"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端午。但那不一样,端午是热闹,今天是,"长风想了想,"像是整座城在同一个早上醒了。"

明远站在三步外。合上了书。

怀瑾注意到了。在春游、在花下、在曲江边,明远合上了书。

"书看完了?"怀瑾故意问。

"没看。"

"那你合上干嘛?"

"这里太大。书装不下。"

怀瑾笑了。明远式的赞美,不说"好看",不说"漂亮"。说"书装不下"。

知微站在最前面,离水边只有一步。怀瑾走过去停在他旁边。

"在看什么?"

"水。上面被风吹往南,底下自己在往北。"

怀瑾仔细看了看,还真是。水面上的花瓣往南漂,水底的暗流纹路往北走。

"你怎么发现的?"

"站到这里就在看了。"

"那就是看了一刻钟。"

"差不多。"

长风从后面炸过来:"你们三个别看了!那边的船已经开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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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监丞给甲字三号分了一条柳叶舟。船头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长风看了一眼说"这莲花怎么像蚯蚓爬的"。

"你行你画。"怀瑾上了船。

长风一脚踩上船,船身剧烈摇晃。怀瑾差点跪在船舱里。

"顾长风你轻点,"

"已经很轻了!"

"你管这叫轻?你上船的动静比骑兵上马还大!"

明远上船几乎没有声响,先把书放进船舱,再迈步,重心平移,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怀瑾怀疑他真的排练过。

知微最后一个上船。先把食盒递进来,一手扶柳树一手撑船舷,落地位于所有人平衡点的正中央。船没晃。

长风瞪大了眼。

"你算过重心?"怀瑾问。

"看了你们三个上船之后算的。"

长风看向怀瑾。怀瑾看向明远。明远看向水面。

"我们四个人里,"怀瑾总结,"有一个在春游开始前就把春游计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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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水中央。

长风划桨,一开始哗哗哗,水花四溅。划了半刻钟之后变成唦唦唦,均匀了。他得意地回头想炫耀,桨一歪,水溅了怀瑾一脸。

"你不是故意的?"

"不是,"

"结果是我湿了,你是不是故意的跟结果没关系。"

"那你溅我一下,公平。"

怀瑾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溅。改天,趁你不备。"

长风张了张嘴,转回去继续划船。没反驳。因为去年怀瑾扫了他一鞋灰,第二天他练射箭的时候弓对着怀瑾多瞄了半刻钟,怀瑾记得。

知微把食盒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艾草团子(上巳节传统,艾草汁和面,豆沙馅)、炙羊肉(串在竹签上,一口大小)、四小盅糯米酒。

"你蒸的?"怀瑾看着那些团子,每个上面都捏了个小尖。

"嗯。"

"什么时候?"

"天亮前。"

怀瑾没说话。知微天不亮就起来蒸艾草团子。艾草趁新鲜摘的,豆沙昨晚泡的红豆熬的。他把一切准备好了,然后把食盒放在船正中间,谁都可以拿。

长风回头看了一眼食盒。"你是不是把'照顾人'当成手工活在做了?"

"差不多。"

"你怎么不想着照顾照顾自己?"

"今天不上课、不考试、不罚抄。"知微把一盅糯米酒推到长风面前,"照顾你们,也是休息。"

长风仰头一口干了。"好喝。比外面的甜。"

"放的冰糖。不是糖霜。"

"有什么区别?"

"冰糖化得慢,喝到最后一口也是甜的。"

知微把另外三盅分给明远和怀瑾。怀瑾那盅多了两片薄荷叶,知微知道他不喜欢太甜。怀瑾低头看着那两片薄荷叶,觉得这个动作比他说任何话都重。不是"我关心你"。是"我记得你放多少糖刚好"。

"知微。"长风拿起一串炙羊肉咬了一口,龇牙咧嘴,"扎嘴了,"

"你吃太快。我还没说。"知微指了指竹签末端一个刻痕,"转半圈,肉朝外就不扎嘴。"

长风转了一下,第二口果然不扎嘴。他看着手里那根竹签,像在看一件精密仪器。

"你连竹签都做记号?"

"不是记号。是方向。"

"你怎么想到的?"

"我娘做的粽子。粽叶尖上剪个角,就不扎嘴了。"

长风安静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吃,嚼得比刚才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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