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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怀琰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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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琰让两个户部小吏先去膳房核对食材账目,自己留在走廊里,兄弟俩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

"户部来查国子监的账?"怀瑾先开口。

"嗯。每年的例行核查。"怀琰说,"祭酒和赵监丞都很配合。"

"赵监丞,他人挺好的。"

怀琰看了他一眼:"能让你说'人挺好的',说明他确实不错。"

怀瑾笑了一下,怀琰还记得他当年对谁的评语都是"还行"。

"哥,你在户部累不累?"怀瑾问。

"还好。"

"还好就是累。"

怀琰没否认。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学生三三两两走过,国子监的午休时间,走廊里人不多但也不是空的。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了怀琰两眼,眼神里带着好奇,一个穿官袍的年轻官员站在国子监走廊里,太显眼了。

怀瑾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你中午有空吗?"怀瑾问,"我们膳房,菜不怎么样,但炙羊肉还行。"

怀琰看了看天色:"户部的事中午就能办完。办完了——"

"办完了你来甲字三号斋舍找我。"怀瑾说,"不是食堂,是斋舍。我带你去。"

怀琰看着他:"你住的地方?"

"对。我住了一年半的地方。"怀瑾说,"你总得看看。"

怀琰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怀瑾注意到,怀琰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绷紧的弓弦松了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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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回到斋舍的时候,长风已经在里面了,他跑得比怀瑾快,先回来通风报信。明远坐在窗边看书,知微在角落削一根新弓弦,自从长风开始练重弓,知微就在帮他研究新弦的材质。

怀瑾推门进去的那一瞬,三个人刚好都在动手,长风把床上的弓往墙边拢了拢,明远把摊在矮几边上的书往里边推了推(腾出了一小块空地),知微把削弦掉下来的木屑扫到了一边。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斋舍忽然看起来"能接待客人"了。

怀瑾站在门口看了一瞬。他没说谢谢,这四个字在他们三个人之间用不上。但他在想:去年冬至回家的时候,他还在想"我哥要来了我该怎么办"。现在他想的是"我哥要来了,得让他看看我在哪儿过的日子"。

这个差别很小,但怀瑾自己知道。

"你哥什么情况?"长风一见怀瑾进门就蹿上来,"他还要来斋舍?"

"中午来。"怀瑾说。

长风瞪大眼睛,环顾了一圈斋舍,四张床铺、四个矮几、矮几上堆着书和笔墨和杂物。长风床上挂了三张弓,明远床头码了一摞摞书,知微的角落全是木料和工具和半成品。怀瑾的矮几上,笔墨纸砚加一张抄了一半的《孝经》(去年的罚抄没交全)和一堆快沉的干果皮。

"完了完了完了——"长风手忙脚乱开始收弓,"你哥要来你也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的。"

"你刚才怎么不说你要把他带回来——"

"我临时想的。"

长风把三张弓从床上摘下来,想了想该放哪儿,斋舍就这么大,放哪儿都突兀。知微从角落里抬起头:"弓挂回墙上。你哥是武勋世家出来的,他会觉得弓挂墙上是正常的。"

长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是武勋?"

"怀瑾去年冬至回来说的。"知微低头继续削弦,"裴家文武兼修,长子文武兼顾,次子从文。"

长风转头看怀瑾,"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去年冬至回来我讲给你们三个听的。"怀瑾说,"你自己忘了。"

长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忘了。

明远从头到尾没动,书摊在膝盖上,脸埋在书后面。但他翻书的速度慢了,怀瑾注意到了。明远翻书慢的时候,一般是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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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户部的人办完了事,两个小吏先回去了。怀琰一个人来甲字三号斋舍。

他进来的那一刻,斋舍里的空气变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穿官袍,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斋舍的门框突然显得矮了。长风后来形容:"你哥往门口一站,我感觉我住的地方不是斋舍,是间茅草房。"

但怀琰什么都没说。他扫了一圈斋舍,四张床铺、四个矮几、墙上三张弓、窗边一堆书、角落一堆木料。然后他说:"比我想的整齐。"

长风差点呛到。这还叫整齐?

"我以为你们会乱得像马厩。"怀琰补了一句。

"那是你没看到昨天晚上。"怀瑾说,"昨天晚上确实像马厩。今天早上知微收拾的。"

知微从角落里站起来,朝怀琰微微颔首:"谢知微。陈郡谢氏。"

怀琰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比看长风的时候多停了半秒。不是因为门第,是因为知微站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截弓弦,指节上有老茧,一个谢氏子弟手上有利器老茧,说明和他见过的其他世家子弟不一样。

"谢氏的弓匠?"怀琰问。

知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怀琰第一句话就问这个。片刻后他说:"不是弓匠。只是喜欢做东西。"

怀琰点了点头,没多问。

"你用的什么弦?"怀琰忽然问。

知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牛筋芯,外缠丝。"

"牛筋芯容易受潮。"怀琰说,"岭南那边有人用藤芯,你试过没有?"

知微愣了一下。藤芯他听过,但还没试过,不是因为贵,是找不到靠谱的货源。怀琰看出了他的犹豫:"户部有个官吏是岭南人,我让他帮你问一下。"

知微低头想了想:"好。不急。"

怀琰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半截弓弦:"你做这个多久了。"

"半年。"知微说,"从去年冬天开始。"

"为什么开始做的。"

知微沉默了一瞬。他一般不回答这种问题。"为什么"这种事,说清楚了就少了味道。但怀琰问的时候,他没有那种"随便问问"的感觉。这个人问的每个问题都有目的。

"因为长风。"知微说,"他的弓弦断过一次。在射圃。我看见他换弦的时候手上有勒痕。"

怀琰没说话。但知微发现,怀琰看他的眼神不是审视了,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看到了另一个人在做一件"不计较值不值"的事。

明远站起来,合上书:"陆明远。河东陆氏。"

怀琰和明远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怀琰看明远的眼神跟看长风、看知微都不一样,不是客气,是审视。像一个已经在做事的人审视一个"将来也会做事"的人。

"秘书监陆敬渊,"怀琰说,"是你父亲?"

"是。"明远说。

"陆大人编的《群书四录》,我在吏部见过。"怀琰说,"当时我在等观政差遣,翻了小半天,编目分类精当,非一日之功。"

明远没说话。但怀瑾注意到,明远拿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有人提到了他父亲,是因为有人真正看过他父亲做的东西。

"四位。"怀琰说,他的声音不响,但一开口四个人都安静了,"我是裴怀琰。怀瑾的大哥。户部观政,今天来国子监公干。路过,来看看。"

长风:"裴员外您客气,"

"不用称您。"怀琰说,"叫我大哥就行。"

长风张了张嘴,他习惯了大大咧咧,但面对怀琰他发现自己突然不会了。不是怕,是这个人身上有种东西,让你不由自主想好好说话。

怀瑾看出长风的局促,赶紧打岔:"哥你饿不饿?膳房还有点吃的——"

"不急。"怀琰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怀瑾的矮几上,"娘让我带的。"

怀瑾打开,桂花糕。裴夫人的桂花糕,桂花蜜的甜香隔着一层油纸都溢出来了。

"娘说你去年在信里写想吃。"怀琰说,"她记了小半年。"

怀瑾拿着桂花糕,嘴上说"我就随便写了一句",但拆开油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他把桂花糕分成四份,自己留一份最小的,用案板上的碟子盛了推给长风。

长风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你娘这手艺,比外面的糕饼铺子好太多了。"

"那当然。"怀瑾说,"她做桂花糕从来不和面糊,用糯米粉和粳米粉配比,蒸出来不是那种黏牙的软,是松的,一咬就有桂花蜜流出来。"

知微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说:"桂花蜜里面放了冰糖。"

怀瑾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冰糖化得慢,比糖霜甜得更久。"知微说,"做弓弦的师傅说,好东西都是用慢的。"

怀瑾愣了一下,知微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怀瑾知道他在想家,想到自己放了冰糖的娘。

明远也拿了一块。他没评价。但他吃完一口又咬了第二口,以明远的标准,这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怀琰看着四个人围着矮几分母亲做的桂花糕,每个人的拿法不一样:怀瑾捏着边,生怕捏碎了糕面;长风直接上手,一口咬掉半个;知微用指尖拈着,像拈一根弓弦;明远把糕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瞬才送进嘴里。

怀琰看着这些,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表情。

怀瑾认识他哥十三年了,这种表情只在怀琰"看到了某种秩序"的时候才会出现。四个人围着一块桂花糕也能自成秩序,怀琰看到了。

怀琰看着四个人围着矮几分桂花糕,怀瑾那份明显比其他人小,长风吃了自己的又偷看怀瑾碟子里的,知微慢慢嚼像是在品弓弦材质,明远不说但每咬一口都比上一口慢。

怀琰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动了,那种"我弟弟在国子监过得挺好"的放心,不是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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