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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诗社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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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藏。"怀瑾说。

"因为我藏的东西不是诗。是力气。我要留着力气,万一哪天我哥受伤了我能顶上去。写诗,反正写不过别人。"

"但你上次在阮博士课上说的'悠哉悠哉是夜很长',他说全都对。"

"那是因为阮博士毒归毒,他认真听。"

怀瑾不说话了。

窗外梧桐叶飘进来一片,落在案几上。怀瑾用手指捻起那片叶子,正面墨绿,背面银白,叶脉像微缩的地图。

明远站起来了。

他又开了一次怀瑾的箱子,这次不是泡茶,是拿笔。他把怀瑾抄经用的笔拿出来,又从自己桌上拿了一张新纸,不是写字的纸,是记录册里撕下来的空白页。他把纸放在怀瑾面前。

"你想让你重写一首——"

"为什么。"

"因为我在收集数据。"

"什么数据。"

"你真正的诗,和你故意做的诗,差距有多大。"

怀瑾看着那张空白纸。明远站在他旁边,平视他。长风从床上探过身子,知微放下了刻刀。三个人三种目光,三种方式。

他拿起笔。笔尖蘸满墨,这次他没用长风磨的墨,他从自己的墨盒里取了半截墨条,自己磨了三圈。墨汁浓而不滞,笔尖吃满力道。

然后他写了一行字。

诗写完了。一共八句。

怀瑾没有念。他把纸递给明远,明远接过去看了。

看了很长时间。

长风在旁边等着,等明远评价,等了大概两倍于正常等待的时间。明远没出声。

"怎么样?"长风忍不住。

明远把纸放在桌上,指尖按在纸面,还在看。

"'长安八月中,草木尚青葱。忽闻边塞雁,已过陇山东。'"

明远念了两句停下来,"上首诗你说的'秋风入庭院,落叶满阶前'故意把视角放在院子里,不放远。这首诗的视距突然拉到了边塞。"

"我没有——"

"你听我说完。"明远打断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打断别人,"你这个人的诗,视距就是你的态度。你看院子里,说明你在控制自己。你看边塞,说明你没控制。"

明远把纸转过来给长风看。长风看了一遍,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读怀瑾的字没问题。

"这个比你刚才念的那个好,"长风说,"好大概一个我哥的距离。"

"什么叫你哥的距离。"

"我哥从边关骑马到长安的距离。大概三千里。"

知微从角落里走过来,没有拿纸,也没有凑近看,他只是站在怀瑾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不像。"

"什么不像。"

"不像故意藏的人写的东西。'忽闻边塞雁',故意的诗不会用'忽'字。'忽'是没来得及控制时的反应。"

怀瑾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叶子又飘进来两片,一片落在明远的纸上,一片落在知微膝盖旁边的木屑堆上。

"这是去年写的。"怀瑾说,"九月授衣假回来,听到有同窗说他哥哥在朔方军,我当时想到长风他哥。写完之后放在箱底,没人看过。"

"为什么没人看过。"

"因为——"他停了停,"写出来就够了。不需要别人看到。"

明远把纸放回怀瑾面前。

"'你不想出头没关系',"他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慢,"但别因此说自己不行。"

怀瑾愣住了。

这句话和阮博士说的不一样,和郑博士说的也不一样。不是"再端正些",不是"将大器",不是"别藏了",而是"你不想出头没关系"。

明远先承认了他的"不想出头"是合理的。然后才补了下一句。

"你说自己'就这水平'的时候,"明远说,"你是在替那些对你的期待道歉,你的期待、你爹的期待、你哥的期待。你怕做太好,别人会拿你跟你哥比。你怕做太好,别人会说你不安本分。"

"本分是什么。"长风突然插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我爹说本分是'嫡次子不要抢嫡长子的风头'。我哥说本分是'吃饱穿暖好好活着'。到底谁说的算。"

"没人说的算。"明远说,"本分是你自己定的,不是别人给你的位置决定的。"

怀瑾看着明远。他从入学第一天就知道明远话少但句句精准,但从没想过精准到这种程度,每句话都像从他自己心里挖出来的,只是明远先找到了表达方式。

"你呢。"怀瑾问他。

"我什么。"

"你自己定的本分是什么。"

明远沉默了片刻,那种真正的沉默,不是"在计算该说什么",是"在想怎么说"。然后他说:"把该看的书看完。把该记录的东西记全。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这是你今天的新本分。"

"对。"

"包括'你不想出头没关系'那句?"

"对。"

怀瑾把那张写了八句诗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了两折,不像父亲的信折成小方块,而是折成长条,夹进桌上那本《文心雕龙》的"神思"篇里。夹的位置刚好是刘勰写"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那一页。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上屋顶。

不是因为天气,八月夜晚最舒服。是因为怀瑾坐在案前开始写东西,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留在了斋舍里。

明远继续看诗话,书页翻动的频率比平时略快,他在印证什么东西。长风把弓弦拆了重新上蜡,边做边哼调子,调子走形得离谱,但没人叫他停。知微把弓弣握把打磨完,吹掉最后一层木屑,然后用小刀在握把内侧刻了一个极淡的"长"字,不是"长风"的长,是"长久"的长。

怀瑾在写信。不是给父亲,是给怀琰。

哥:

国子监八月有文会。我去了一趟,做了一首诗。诗写得一般,但不全是故意的一般。有半首是真的。

诗社上有人提到你,说你年轻有为。我说是啊我哥最厉害了。这话说了很多次,每次都是真的。

但今天有人在我背后说我将来荫补入仕不走进士科,诗做得好不好无所谓。我没回头,但听到了。

我不生气。他们说的是事实,嫡次子确实不需要走进士科。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不想荫补呢?如果我有一天想自己考个什么东西出来,不是证明给别人看,就是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那个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守本分。

我不知道本分是什么。长风说他爹的本分是"嫡次子不要抢风头",他哥的本分是"好好活着"。明远说本分是自己定的。知微没说话,但他刻了把弓弣,上面刻了个"长"字。

我猜你的答案也和明远差不多。因为你是一个说了"故事,我听"的人。

但我想先不告诉你答案。等我找到了再来跟你说。

天宝二年八月。

怀瑾。

写完,他把信纸压在砚台底下,不寄。

不是不想寄。是这封信里的东西还在生长,还没长到可以寄给怀琰的程度。

他把笔搁下,回头看了看斋舍,明远在翻书,长风在哼走形调子,知微在吹木屑。

怀瑾心想:这就是他怕失去的东西。不是怕被人看见,是怕太出众了以后,这个位置会被挪走。会被要求去更大的场合,会被期待站到更亮的灯光下,而他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四个人呼吸都听得见的空间里。他不想出头。不是因为谦虚,是因为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但他也在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走呢?如果有一天这些都会被拿走呢?他该藏到什么时候,藏到不需要藏为止?

明远的话还留在空气里:"你不想出头没关系,但别因此说自己不行。"

怀瑾把那张折成长条的诗从《文心雕龙》里抽出来,在反面又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没给任何人看。他把纸重新夹回书里,合上,放在枕边。

窗外起了秋夜第一阵稍凉的风。梧桐叶子沙沙沙,比以前密集了一些,但还没到落叶的密度。再有半个月就是九月,授衣假,重阳登高,去年说过的"各走各路不代表不在一起"。

怀瑾躺在床板上闭上眼睛。他手腕上那条去年端午系的长命缕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深蓝变成了灰蓝,边缘起了毛。但他一直没解。

去年系的时候是五月初五。现在是八月中,一年又三个多月了。

他心想:藏和不藏之间的那条线,他大概还要走很久。但至少今晚有人看见了。长风看见了他嘴角零点三度的笑,明远看见了他压低的诗,知微看见了一个"忽"字。三个人从三个方向看,看到的是三件事,但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

这就是他不想失去的东西。不是因为不出头,是因为有人看得见。

半夜,怀瑾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是被一种安静惊醒的。

斋舍里三个人都睡了,明远的呼吸极轻极规律,长风偶尔翻身,知微一动不动呼吸几乎听不到。怀瑾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的是屋顶,和白天不同,夜里屋顶是黑黢黢的,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然后看到了墙缝里塞着的一小片干桂花。

是去年重阳他放进去的。当时从乐游原回来,手里握了一把茱萸叶子,茱萸叶的边角已经干了,他在床上无聊地数叶子,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发现了墙缝里有这个干桂花。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塞的,可能是上一届的谁,也可能是知微,也可能是他自己忘了。

怀瑾把那片干桂花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没味道了。但用手指搓了一下,还是脆的。

他想了想。然后轻轻起来,摸黑走到案头。

案头上有白天写的那封没寄的信,有夹在《文心雕龙》里的那张诗纸,还有明远放在那里没拿回去的那张空白记录页。

怀瑾拿起空白记录页。

他在页边写了三个字,用极小的字,比"娘请打开看"还小。

"还未定。"

写完,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墙缝里那片干桂花旁边的位置。那片干桂花的位置,是他去年重阳放进去的。新的这三个字,是他今年八月放进去的。

"还未定",不是因为没主意。是因为他现在还没有答案。

什么答案呢?

如果有一天我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我的哥哥会因此高兴,还是因此担心?我的父亲会因此说"嗯",还是说"你知道你的位置"?我自己会因此变成那个"不该变成的人",还是变成我真正想成为的人?

这些问题今晚没有答案。可能以后很久也没有。

但至少今晚,有三个人看了同一首诗,从三个方向,看到了三个不同的他。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

怀瑾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远在黑暗中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模糊得像说梦话,但又很清楚。

"你折了四折。"

怀瑾没出声。

"纸折了四折,说明你在想第一句怎么开头,想了四遍。"

怀瑾在黑暗中轻轻地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嘴角零点三度的问题,因为没人在看。

"对。"他说。

明远没再说话。长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在说话"然后又睡了回去。知微的呼吸频率没变过,他可能已经醒了,也可能一直没睡。

月光从窗纸照进来,落在怀瑾手腕上。那条长命缕灰蓝灰蓝的,和月光的颜色几乎一样。

怀瑾心想:还未定。但快了。

就像八月的月亮,不是最圆的,但离最圆只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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