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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顾长风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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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国子监算什么?嫡次子的本分是准备接班,接我哥的班,如果我哥回不来。但我哥回得来的,他命硬。可万一呢?万一我得接呢?我接什么?我有什么可以接的?会读两句书能当将军吗?

"不能,"长风对自己说,"所以不能等。"

他从看台上站起来。

走回斋舍的路上,碰到了明远。

明远站在斋舍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又是药铺的纸包,但比昨天的那个大一圈。

"这是什么?"长风问。

"第二种药膏,"明远说,"昨天那种是内服的,跌打损伤丸。这个外用的,治箭创后期恢复。典籍厅的刘博士去过朔方,我问他要的方子,去药铺配的。"

"你怎么知道箭创后期用什么药?"

"问了,"明远说,"问了三个人。一个说白芷,一个说丹参,一个说三七。我查了《唐本草》,三个都对,但丹参最对症,箭创是外伤加血瘀,丹参活血,但不能用太多,会出血。所以配了白芷丹参三七三样,比例是三比二比一。"

长风看着他。

"你是不是,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完了?"

明远想了想。

"还没有,"明远说,"药膏要寄过去。驿传太慢,我去商馆找胡商,他们有快马。还有,你要写一封信。你写了一半了,在你枕头底下。"

长风愣住了。

"你翻我枕头?"

"没翻,"明远说,"你今天自习不在,被子没叠,枕头歪了,信封角露出来了。我看到了,但没有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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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五,长风的信寄出去了。

不是走驿传,明远找了西市的粟特胡商,花了长风半吊钱,用商队的快马送,十天能到朔方。

信不长,但跟顾伯那封不一样,顾伯的信是老花眼凑着纸写的,字大内容短;长风的信是写完撕了重写三遍才定稿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挑过。

信里写了什么,怀瑾不知道。但长风重写那三遍的纸篓,怀瑾看过一眼,第一遍写了一半撕了,第二遍写完了但觉得语气不对又撕了,第三遍写完了放在桌上反复看了一个时辰才折好塞进信封。

怀瑾从纸篓里捡了第一遍的废纸,长风写废的纸,反面有时候能看到几个字。

第一遍写着:"哥你怎么样了伤好了没有我在国子监挺好的。"

撕了。

大概是觉得"挺好的"三个字太假。

第二遍写着:"哥,朔方的秋天冷不冷?去年给你寄的靴子你收到了吗?如果没有..."

也撕了。

大概是觉得没收到就是没收到,问了也没用。

第三遍长风写了什么,怀瑾不知道。但他在折好信封的时候,说了一句"行了"。

那个"行了"的语气,不是"满意",是"能寄了"。

能寄了就够了,不用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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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晚上,四个人又去了射圃。

这次不是长风说"去射圃",是怀瑾说的。

"去射圃,"怀瑾说。

语气跟早上长风说"去射射"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邀请,是通知。

长风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行。"

这一次长风射箭的时候,怀瑾站在射位旁边看他,不是看射得准不准,是看他的手。

长风拉弓的手,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左手的护臂是知微做的,皮在外布在内;右手的指套也是知微做的,鲨鱼皮,双层。

一箭出去,红心。

二箭,红心。

三箭,红心。

不像昨天的"十二箭中只有四箭红心",今天前三箭全中。

怀瑾突然明白过来:昨天长风射不准,不是因为手生了,是因为脑子里有东西在晃,晃得手不稳。今天脑子里不晃了,或者晃的东西变了,从"我哥会不会有事"变成了"我得活着",手就稳了。

第四箭,右偏一寸。

第五箭,红心。

第六箭,红心偏下半寸。

第七箭,弦响的时候,怀瑾听到一个不一样声音,"崩"而不是"嗡"。

然后弦断了。

断的地方在弓弭的根部,丝弦用了太久,新换的这批质量不过关,加上长风今天拉得比昨天狠。

弦断的一瞬间,弓臂弹回去,"啪"的一声打在长风左手腕上。

不是重伤,但很疼。长风本能地缩手,弓掉在地上,左手腕红了一道。

知微第一个到。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备用的弓弦。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怀瑾不知道。但知微的怀里永远有备用的弓弦、备用的箭羽、备用的药膏,好像他从认识长风的第一天起就把"备用"两个字刻进了自己的行囊。

明远第二个到。手里拿着刚才射出去的那堆箭,一支一支地检查,大概是在确认有没有因为弦断那一箭而损坏。

怀瑾第三个到。他在长风左边坐下来,看看手腕,红了,但没破。

"没事,"长风说,"我哥第一次上战场被马踢了胸口,那才叫伤。我这叫挠痒痒。"

"你哥被马踢了胸口?"怀瑾问,"你以前怎么没说?"

"因为不值当说,"长风说,"踢了就踢了。将军说'上了战场马踢人是小事,你踢回马才是本事'。"

"那你踢回马了没有?"

"没有,"长风说,"我那时候还没上战场。是我哥说的,替他说的。"

怀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哥说话挺有意思的。"

"是啊,"长风看着地上的弓,"我哥说话比我有意思多了。可惜他不在。"

这句话说完,射圃里又安静了。

但这次安静没持续多久,因为知微已经把新弦换好了,弓重新张起来,放在长风脚边。

"换好了,"知微说,"丝弦还是那批,这批质量不好。我明天去东市买新的。你要是想射,等明天。"

长风低头看着脚边的弓。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九月初五的月亮是下弦月,半夜才升起来,现在天空只有星星,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银河横在头顶,像一条不发光的河。

"我哥说边关的星星比长安亮,"长风说,"我今天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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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明远收到了回信。

不是长风哥哥的回信,那封信走快马也要到十五以后才能到朔方,回信更晚。明远收到的是他自己的信,从家里来的。

信是叔叔陆敬亭写的。不是父亲陆敬渊,父亲被贬外州已经半年了,音信不多。叔叔代笔,说父亲在外州"安好","饮食如常","勿念"。

两个字"安好"、四个字"饮食如常"、两个字"勿念",明远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读书。

怀瑾看到了。

但他没问。

就像明远没问长风"你哥怎么样了"一样,不问,是因为知道对方想说的时候会说。

但到了晚上,四个人又坐在射圃的时候,这一次没射箭,就是坐着,明远先开口了。

"我父亲被贬了,"明远说。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条记录。

长风转头看他。

"什么时候的事?"长风问。

"半年前,"明远说,"天宝元年十一月。秘书监,降外州司马。连降六级。"

半年前,那天是什么日子?怀瑾想了想。天宝元年十一月,那时候他们在干嘛?在准备岁考。在屋顶看长安灯火。

"你,"长风开口。

"没事的,"明远说,"我说了。我说了就没事了。"

他重复了两遍"我说了"第一遍是说给长风听的,第二遍是...怀瑾不太确定说给谁听的。

"你没跟任何人说过,"怀瑾说。

"说了你们也做不了什么,"明远说,"而且,我不想你们用看我父亲的眼神看我。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的是..."

他停了。

"需要的是什么?"知微问。

明远看着知微,大概是他第一次直视知微问出的问题而不是旁敲侧击地观察。

"需要有人让我觉得,说这件事跟没说一样,"明远说,"说了之后,东西还在那里,但我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知微点点头。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又是一双护臂。跟给长风的那双一模一样,但尺寸大了一号。

"给你的,"知微说,"你的手,翻书翻得比谁都多,指节比谁都硬。也需要。"

明远接过护臂,翻了翻,跟长风那双一样,皮在外,布在内。但这一双的布不是灰白色,是深蓝色。

"深蓝是我娘衣服的颜色,"知微说,"那件衣服洗了很多次了,蓝色退得只剩一点,但还在。"

明远把护臂戴上了。

深蓝色的旧布贴着手腕内侧,翻书的时候,这个地方磨得最多。

"好看,"明远说。

知微没说话。但怀瑾看到知微的耳朵又红了。

这个人在表达善意的时候,耳朵比嘴诚实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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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长风收到了回信。

比预想的快,快马十三天就到了,比驿传快了一倍。

信还是顾伯写的,但这次后面多了一段,字不一样,有力得多了,是顾长风的哥哥顾长云亲笔写的。

"二弟亲览。兄伤已大好,不影响拉弓。勿念。边关秋凉,多穿衣。娘说得对。兄长云。"

末尾那一笔"云"字拉得很长,收尾的时候墨重了一下,像是写完了又按了一下笔。

怀瑾看过信以后想:这一按,是按给弟弟看的。"我没事,但如果你想让我多说两个字,我按一下。"

长风把信折好,和顾伯那封收在一起,两封信,一旧一新,旧的那封纸角都软了,新的这封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我想请两天假,"长风说,"回去看看我娘。"

怀瑾转头看他。

"你看信上写的'娘说得对'。你娘说什么了?"

长风沉默了一下。

"我娘..."他说,"我娘每次我哥出征回来,第一件事是摸他的手,看他手上有没有新茧。有新茧就说明又打仗了。我娘不说,但我知道她在摸。"

怀瑾想起了自己的娘,临走前塞桂花糕、塞笔袋、塞芝麻饼,也是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天下的娘好像都这样。不说,但让你看出来。

"请假的事,"怀瑾说,"我陪你去绳愆厅说。"

"你陪我去?"

"嗯,"怀瑾说,"两个人去比一个人去管用。赵监丞吃软不吃硬,你一个人去他要公事公办,我陪你去他就得多想一层。"

"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要陪你来,"怀瑾说,"赵监丞这个人,凡事都往人心那一层想。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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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申时,怀瑾陪长风去了绳愆厅。

赵监丞在。桌上摊着一摞考勤册,正在批,不是批考勤,是在每页的边角写小字批注,写的是什么怀瑾看不清,但看到了赵监丞用的是一支秃笔,笔锋都散了,写一个字得蘸两次墨。

"赵监丞,"怀瑾说,"顾长风有事。"

赵监丞抬头,目光先扫长风,再扫怀瑾,再落回手里的秃笔。

"说。"

"学生家中兄长军中受伤,已收到家信。学生想告假两天,回家探望母亲。"

赵监丞放下笔。

"两天不够,"赵监丞说,"来回路上就要两天。给你五天。"

长风愣了一下。

"五天?"

"初十到十五,五日。十五日必须归监,"赵监丞说,"归监后补课,你这个月的经义进度要追上。还有..."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初八那天没收的弓弦(长风换下来的那根断弦,赵监丞收在抽屉里),现在用布包好了递出来。

"这弦是劣质丝,东市第三行最里头那家铺子卖的。我让人查过。你下次买弦去第二行那家,掌柜姓沈,他卖的是湖州丝。"

长风接过布包,低头看了看,弦断的地方被重新接好了,接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断过。

"你..."长风说。

"不是我接的,"赵监丞说,"膳房刘师傅接的。他年轻时候在弦坊做过工。我让他看看能不能接,他说能。就接了。"

"接好了,你就用。断了再接。弓弦嘛,断是正常的。"

赵监丞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批他的考勤册。但怀瑾注意到,赵监丞拿起秃笔蘸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顿的那一下,怀瑾很确定,是在想自己的事。

赵监丞年轻时候,是不是也有过一张弓?

怀瑾没问。

拉着长风退出了绳愆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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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一日清晨,长风离监回家。

怀瑾送他到国子监门口。

长风背着包袱,不大,就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包接好的弓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国子监的大门,门上的红漆在晨光里很亮。

"我走了,"长风说。

"嗯,"怀瑾说,"五天。别超。"

"我知道,"长风说,"十五日回来。带着我娘做的酱牛肉。"

"酱牛肉?"

"我娘做的酱牛肉全长安第一,"长风说,"我哥每次回来都带。这次我回去,我带回来给大家吃。"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怀瑾。"

"嗯?"

"谢谢你。"

然后他走了。没等怀瑾回答。

怀瑾站在国子监门口,看着长风的背影片进晨雾里,跟去年怀琰送他来国子监时,他回头看怀琰的背影那个画面,角度几乎一样。

都是送,都是背影,都是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怀瑾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了斋舍。

斋舍里,明远已经在读书了,今天读的是《礼记》,桌上摊着,但手边多了个纸镇,青石的小石子,不值钱,但压纸很稳。

知微不在,大概是去射圃了。

怀瑾坐到自己的案前,打开那本《毛诗正义》,翻到《小雅·蓼莪》。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他轻声念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报之一字,有人拿功名,有人拿平安,有人拿一辈子。"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最后四个字不太对,"拿一辈子"好像太重了。想改,但没改。

留着吧。

有些字写错了不是错,是那个时刻你真的那么想的。

窗外,九月的槐叶终于开始落了。一片一片,不急,但确定。

怀瑾伸手接了一片,叶子还是绿的,但绿得没力气了。

"快了,"他轻声说。

不是对谁说的。是对这片叶子说的。

叶子不回答。但落在了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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