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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遣唐使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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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这礼弯腰弯得我怕你起不来了。"

大伴真雄直起腰,也跟着笑了。他的汉语在这个时候又卡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找不到词,最后只说了:

"多谢长风兄。"

"谢什么,你下次来射圃,我跟你比试。你要是赢了,我请你吃胡饼。"

怀瑾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耳熟。然后他想起来了,上次曲江游的时候,长风输给太学两个人,回来说的是"下次一定赢"。这个人的逻辑永远是:输了没关系,下次赢回来。

"你赢不了他的。"怀瑾插嘴。

长风回头瞪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拉弓的时候手会抖,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长风脸一红。"谁抖了!"

"上次射圃你第6箭偏了,手抖了一下,你自己不知道?"

长风不说话了。大伴真雄站在旁边,看看怀瑾,看看长风,表情一副"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的样子。

怀瑾拍了拍大伴真雄的肩膀。"别理他,他每次被说中要害就沉默。"

---

三天后,长风跟大伴真雄在射圃比试了。

起因是大伴真雄来找长风,说想"正式请教射艺"。长风当时正在擦弓,一听这话把布往弓弦上一搭:"来。"

射圃下午没什么人。秋天天黑得早,但未时刚过,日头还亮着。两个人各站一端,靶子设在四十步外,这个距离对长风来说跟玩一样,对大伴真雄来说可能正好。

怀瑾和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旁边看。知微带着他永远带着的那一小块磨刀石,等人等人的时候手不能停,这是他的习惯。

明远没来。他应该在典籍厅,这人最近迷上了朝报。

比试开始。

长风先。他站在射位上,深呼吸一次,举弓,拉弦,动作非常流畅,一气呵成。箭出去,中红心偏左一格。

大伴真雄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轮到大伴真雄。他站在射位上,姿势比三天前好多了,看得出这几天找长风"请教"不是白请教的。他举弓,拉弦,也是一气呵成。

箭出去。

中红心。

不是偏左偏右,是正中间。

射圃安静了。

长风张着嘴,看着靶子。靶子上那支箭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你以前射过?"长风的声音有点发紧。

大伴真雄放下弓,想了想,然后很老实地说:"在我家乡,每年秋季有射礼。我从十二岁开始参加。射了四年。"

"四年?"长风的音量高了一个调,"你不说你胳膊没劲儿吗!"

"胳膊拉唐弓不够劲儿,拉倭弓够了。"大伴真雄非常诚实,"唐弓比倭弓大,弦也长。但箭法道理一样的,稳住,放。"

长风又看了看靶子。然后又看了看大伴真雄。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从肚子里翻上来的笑,不是被打败了不服气的笑,是"行啊你小子"的笑。

"好。"长风说,"你赢了。"

他走过去,在大伴真雄肩膀上拍了一掌,力气没收住,大伴真雄晃了一下。

"你请我吃胡饼这件事,免了。"长风说,"下次我赢了你再请。但你箭法确实有两下子。"

大伴真雄又鞠了一个躬。这次弯腰没那么深,他大概学到了,在唐朝弯腰太深会把对方吓到。

怀瑾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个人从海路来,走了四十二天,学汉语八年,到长安不到一年,射箭赢了顾长风,但他鞠躬的时候腰弯得比谁都深。

这大概就是日本遣唐使子弟的样子:把自己放得很低,但本事藏得很高,来学习更先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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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伴真雄在国子监旁听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擦了三十次桌面,帮了三十顿膳房的厨,射了十五次箭(赢了长风三次,输了两次,有一次平手),追着博士问了一百多个问题(其中至少二十个是关于"长安什么东西最好吃"的),和怀瑾聊了大概七八次天(每次都问"裴兄最喜欢长安的什么",怀瑾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然后,在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大伴真雄来找怀瑾。

他站在国子监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就是怀瑾说"最喜欢"的那棵树。十月底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

"裴兄。"大伴真雄叫住他。

怀瑾从大门里出来,看到大伴真雄站在树下,手背在身后,这个姿势通常意味着"我要说一件需要准备一下的事"。

"怎么了?"

大伴真雄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册子很薄,大概二三十页,用麻绳系着。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长安杂记》,大伴真雄手抄。"

"这是……"怀瑾接过来。

"这一个多月,我问了很多人,长安哪里好玩、哪里好吃、哪条街最有意思、哪个季节最美。我把他们说的话都记下来了。但纸上写的都是别人的话,我走过的路不多,所以写不出自己的话。"

怀瑾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的是:

"务本坊:国子监在此坊。坊内有大槐树一棵,秋天落花,春天落叶(?),冬天枝干好看。裴兄说像'我光秃秃的但还在'。"

怀瑾翻了一页。

"崇仁坊:胡商聚集之地。有一个胡人开的烤肉摊,羊肉串在铁签上烤,撒一种叫'安息茴香'的籽。长风兄说好吃。我吃了,确实好吃,但我觉得我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因为安息茴香的味道有一种'吃过就记住了'的感觉,我不想只记住一种味道。"

再翻。

"曲江:春天最好。但我没见过春天的曲江,他们说上巳节的时候全长安的人都去。长风兄说他在曲江翻过船,我不明白翻船有什么好玩的,但他说'你不懂翻船之后的事才好玩'。我想了想,可能'之后'比'当时'更重要。"

怀瑾一页一页翻过去。

册子里记的东西很杂,有街道名字、有食物味道、有某个博士讲课时的口头禅、有国子监斋舍的深夜声音、有长安秋冬之交的风向("偏北风多,但不冷,因为有城墙挡着")。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都有一样东西:大伴真雄在认真看这个城市。

不是走马观花的看,是住下来、擦桌子、帮厨、射箭、被打败、再学……然后记住的看。

"你把这个给我做什么?"怀瑾问。

大伴真雄站在他面前,槐树叶子落在他肩上。他认真地说:

"我要回去了。"

"回去?"怀瑾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日本。"大伴真雄说,"遣唐使团年底启程。我跟着使团的人走。先到扬州,再海路回去。"

怀瑾手里的册子忽然变得有点沉。

"年底?还有两个月,你才来了一个多月。"

"嗯。使团的大人们说旁听一个月就够了,再多的话,怕我'看多了不想走'。"大伴真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他用了"怕"字。

怀瑾听懂了。

不是怕大伴真雄看多了不想走,是怕他看多了,回去以后把唐朝的样子说给别人听,然后有更多人想来。遣唐使团每次来唐朝,都是顶着海路四十二天的风浪来的。来的人多了,海路上沉的船也多了。

政治这种东西,怀瑾在国子监学了两年,还是没能完全搞懂。但他知道:大伴真雄被叫回去,不是因为他学够了。

"你不想走?"怀瑾问。

大伴真雄想了很久。

"想走。"他说,"但也想留。"

"那走吧。"怀瑾把册子合上,系好麻绳,"走了才能再来。不走了,就真的只能想了。"

大伴真雄看着他。然后他又鞠了一个躬,这次腰弯得比在射圃那次深,但没在膳房那次深。大概是找到了一个对唐朝朋友合适的角度。

"裴兄。"他说,"我回去以后,把这本册子给我弟弟看。他比你小两岁,也想来唐朝。我希望他来的时候,你还在。"

怀瑾笑了一下。

"我还在不在,你弟弟来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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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伴真雄走的那天,怀瑾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觉得送了反而矫情。他们认识才一个多月,算不上什么生死之交。但册子的事让他心里有点堵。

他坐在斋舍里面,对着那本手抄册子发呆。

明远从外面进来了,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身上有典籍厅的纸墨味。他看到怀瑾对着册子发呆,没问。

知微在角落磨东西,磨的是一支箭头的铜簇,不知道磨给谁的。他也不问。

长风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一进来就嚷嚷:"大伴那小子走了!我都没来得及跟他再比一次,下次见到他他肯定又进步了!"

怀瑾把册子放进袖子里。

"他说他弟弟过两年也要来。"

"那敢情好!"长风一屁股坐下,"到时候我跟他比三局,这次我一定赢。"

明远在旁边翻书,忽然说了一句:

"他对长安好奇,是好事。但他对我们好奇,不是因为想了解我们。是因为他想了解长安。长安不是我们,长安是一个地方,我们刚好在长安。"

怀瑾转头看他。明远头也没抬,继续翻书。

知微放下磨石,也说了句:

"他对我们好奇,我们也对他好奇。但出了这个门,他是遣唐使,你是裴家嫡次子。各走各路。"

怀瑾没说话。

他说得对。大伴真雄是遣唐使的从者,他来看长安、学汉字、射唐弓,都是为了回去以后能用上。而怀瑾是裴家的嫡次子,在这里读书、交朋友、长大,以后荫补入仕,走的是另一条路。

两条路在国子监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交了一小段,然后就分开了。

这很正常。

但怀瑾还是把那本册子放进了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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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窗外月亮不圆,但也不算缺太多。十月底的月亮,总是这样,差一点满,但又差得不多。

怀瑾把手放在胸口,册子就在睡衣里面,贴着心口。大伴真雄手抄的麻纸有点粗粝,磨着皮肤,但磨得不疼。

他想起大伴真雄说"我回去以后把这个给我弟弟看",那本册子会漂洋过海,到另一个国家,被另一个少年翻开。那个少年会看到"务本坊有大槐树",然后在两年后真的来到长安,站在那棵树下。

到那时候,怀瑾会在哪里?

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棵老槐树会一直在。春天开花,夏天遮阴,冬天光秃秃的,但一直在。

就像有些人走了,但"走了"不等于"不在了"。

怀瑾翻了个身。

有些事情,短时间内确实定不了。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定。

比如,明远在隔壁位置翻书的声音,长风在梦里还想跟人比箭的嘟囔声,知微磨东西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不需要定。

它们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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