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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婉清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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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婉清回门了。

花轿从坊门进来,喜乐重新响起来。婉清换了一身喜庆的常服,头发梳成了妇人发型,脸上的妆淡了一些。卢承文跟在她身后,步子很稳,进门的时候冲裴玄之行了一礼,一个字没说多的。

裴夫人做了一桌婉清爱吃的菜:桂花莲藕、清蒸鲈鱼、羊肉炖萝卜。

吃饭的时候,婉清坐在裴夫人身边,每道菜都夹了一点,吃得很安静。裴玄之坐在主位,给婉清夹了一筷子桂花莲藕,那个动作跟去年冬至给怀瑾夹莲藕一模一样,连筷子伸出去的角度都一样。裴夫人看到了,夹菜的手顿了一拍,然后继续。

怀珩吃莲藕吃得嘴边一圈都是桂花酱,赵姨娘拿帕子给他擦,一边擦一边念叨你让卢家看到以为裴家孩子都这样。怀珩嘴里还含着莲藕,含含糊糊回了一句:"我又不嫁。"赵姨娘的帕子停在半空,怀瑾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爹。"婉清忽然说,"卢家有很多书。"

裴玄之的筷子停了一下。

"经史子集都有,比我以为的全。"婉清想了想,"卢承文每天早上去书房,不是做样子,是真看。他看《史记》,看到好句子用笔画圈。圈画得不好看,但每个圈都画在句子的尾巴上,不压字。"

怀瑾听着。婉清说的不是"他对我好",她说的是"他在书上画圈不压字"。这是一个看书的人对另一个看书的人的观察。

裴玄之"嗯"了一声。这个"嗯"跟以往不太一样,以前是"我听到了",今天这个是"这很好"。

然后裴玄之给裴夫人夹了一筷子鲈鱼。裴夫人愣了一拍,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婉清的弯一模一样。

怀瑾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婉清的嘴角不是遗传娘的,是学会了娘对爹的那种笑。那种"你终于做了,但我不说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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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卢承文去前厅陪裴玄之说话了,两个读书人之间的话,家常而有礼。婉清趁着这个空档,拉了怀瑾到她院子里坐。

还是以前那个位置,她坐窗前,他坐对面。窗外院子里还有薄雪,但下午的太阳出来了,雪在慢慢化。

"怀瑾。"

"嗯。"

"你今天一整天站在廊子上,样子跟爹一样。"婉清说,"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就站在那里。"

"爹那个是持重。我那个是不知道该干嘛。"

婉清笑了。"一样的。"

怀瑾想了想,"不一样,爹是老了才这样,我这是早产。"

婉清被他说得一噎,然后大笑起来,笑得靠在了窗框上。

笑完了,两个人静了一会儿。

婉清说:"卢承文在书上画圈不压字。"

"你刚才说了。"

"我就是想再说一遍。"她顿了顿,"怀瑾,我嫁的人是会在书上画圈的人。这不差的。"

"我知道。"

"那你放心了?"

"我没有不放心过。"怀瑾停了一拍,"我就是,觉得你这一走,裴府少了件什么事。"

婉清看着他。

"你不用现在就说那种大话。"她说,"就是少了件事,就是有点空。这个可以的。"

"嗯。"

"你还有明远、长风、知微。"婉清说,"你不会空很久的。"

怀瑾笑了一下。"你还没走就替我安排好了。"

"卢承文对我好。"婉清说,"我会好好的。"

怀瑾点了点头。

"怀瑾。"婉清忽然又开口,"我那些嫁妆里有一盒我抄的书。我自己抄的,抄了四年。"她停顿了一拍,声音平稳,"爹给我看书,娘教我规矩,你——"

她想了一会儿,说:

"你告诉我站在门口也算到了。"

怀瑾没说话。

婉清笑了,站起来,说:"去吧,你去陪怀珩,他今天情绪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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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婉清和卢承文回卢府了。

这次不是花轿,是马车。婉清扶着嬷嬷上车,在车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送行的人,裴玄之、裴夫人、怀琰、怀璟、怀瑾、婉柔、怀珩……

然后她朝怀瑾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

不是告别,是"我看到你了"。

怀瑾冲她点了点头。

然后车门关上,马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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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

裴府里安静下来。前一天的喜庆氛围还留着一点,橘子树还在门口,红绸还系着,但锣鼓早收走了,裴夫人在整理婉清留下的院子,怀珩帮了个倒忙,被赵姨娘拎走了。

裴玄之去户部了。早朝散了就去,今天多坐一会儿,怀瑾猜他是需要那个地方。

怀琰上午来辞行,去衙署了。走之前揉了揉怀珩的头,然后出了门。

婉柔带着怀珩去刘姨娘那儿了,说要帮刘姨娘绣东西,其实是借机粘着怀珩玩。

院子里剩下怀瑾自己。

他在婉清的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院子里有裴夫人整理留下的痕迹:嫁妆抬走了,柜子空了,窗前她以前放针线篓的地方现在放了一盆矮脚的水仙,是裴夫人搬过来的。

没什么可多站的。怀瑾去厨房找了块枣糕,坐到西厢廊子下吃。

裴夫人端了杯热茶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吃了半天东西,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裴夫人问:"婉清跟你说什么了?"

"说卢承文在书上画圈不压字。"

裴夫人愣了一拍,然后噗地笑出声,笑完了,叹了口气。"这孩子。"

"婉清说她会好好的。"

裴夫人点点头,端着茶看廊外的天。"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就是空了一块。"

"嗯。"怀瑾说,"婉清也说是空了一块。可以的。"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你父亲说话了。"

"婉清也说我站着像爹。"

"是吗。"裴夫人笑了,把茶递给他,"他站着是好看的。你也好看。"

怀瑾接过茶,喝了一口。

暖的。是裴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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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怀瑾去辞行。

裴玄之回来得早,在书房里坐着。见他进来,没说什么,只是往他面前推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薄的,线装。封面是裴玄之的字:《少年书》。

"你祖父写的。"裴玄之说,"你这个年纪他写的杂记。我年轻时看过一回,后来搁下了。你拿去看。"

怀瑾接过来,翻了翻,纸已经有些黄,字是很清瘦的行书,每页写得不密,留白很多。

"谢爹。"

"走慢点。雪化了,路滑。"

怀瑾把书收好,走出书房,到门口去取包袱。

婉柔追出来了,手里拿着两块芙蓉糕,用油纸包着。"三哥!你朋友不是爱吃吗!"

"他们谁说要,"

"你说的,'我同斋的朋友爱吃',"

怀瑾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但油纸包已经塞进他手里了,热的。他收下了。

裴夫人送他到门口。

"正月放假几天?"

"十天。"

"那正月来。"裴夫人说,"带你的朋友们来,你那三个,都带来,我多做些。"

"……娘,他们不一定有空——"

"那就你来。"裴夫人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那种,"正月必须来。"

"好。"

裴夫人把他的包袱带子拽了拽,确认系紧了,才松手。"去吧。"

怀瑾背着包袱出了坊门,走到坊口,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府的大门还开着,裴夫人站在门口,挡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两盆橘子树还在,红绸还系着,灯笼还亮着。

怀瑾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走进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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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国子监已经是戌时。

怀瑾推开斋舍门的时候,长风正趴在铺位上啃另一块胡麻饼,这次是大妈给明远的,他又"代为保管"了。知微在擦弓弦。明远在翻书。

三个人同时看了他一眼。

"吃饭了没?"长风第一个开口,嘴里还嚼着。

"吃了。桂花莲藕。"

"桂花莲藕,"长风的饼忽然不香了,"你娘做的?"

"嗯。"

"那就算了。尝过一次之后再吃食堂,"长风摇了摇头,没说完。

怀瑾把油纸包从包袱里掏出来,放到桌上。"芙蓉糕。婉柔给你们带的。"

长风两眼一亮,立刻扑过来。明远没动,但书合上了,他在等长风先拿。知微从床边走过来,拿了一块,掰了一半放回去,另一半吃了。

"你姐……"长风嘴里塞着糕,含含糊糊地问,"还好吗?"

"好。"

"卢家那个——"

"不错。"

"那就行。"长风把糕嚼完,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方式很郑重,像是在处理一件军务,"那就行了。"

怀瑾接过明远递来的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坐下来,然后把祖父那本《少年书》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到桌上。明远看到,眼睛扫了一下书脊,没问,但眼神停了一秒。

"可以借看。"怀瑾说。

明远点了点头。

长风探过来看了一眼,"少年书"三个字,然后说:"等你看完我也看。"

"你能看进去吗?"知微问。

"我为什么看不进去?"

"你上次看《礼记》,看到第三页就开始默背武举射程口诀。"

"那是那是,这个不一样,那是礼记又不是少年书,"

怀瑾看着他们拌嘴,嘴边弯了一下。他喝了一口热水,觉得整个路上积在身上的寒气被这口水顶散了一些。

"熄灯了。"知微说了两个字,站起来。

灯灭了。

窗外还有薄雪的反光,照进来,斋舍里是淡淡的亮。

长风的呼噜很快进入了"如鼓"的阶段。

怀瑾闭着眼睛,想起婉清说的:"你告诉我站在门口也算到了。"

他其实也不记得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了。但大约是说过的。

然后他想到枕头底下的那两只鞋垫,一只是"等",一只是"备"。

等和备加在一起,大约就是:还没到,但快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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