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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又是一年期末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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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论友,多言'同道',多言'志合',然同道者可谓朋,志合者可谓党。君子之交,不在同,而在真。真者,不粉饰彼此之短,不逢迎彼此之好;见其不足而直言,见其所长而默记,如此方称君子。"

怀瑾写到这里,把笔搁下来数了数字数,八百二十余字,比要求多了二十几字。他把笔放下,看了看周围,明远还在写,一点也不意外;知微在写,字写得很慢但落笔极稳;长风,

长风在抓耳挠腮。

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他写得太慢了。长风的策论写了不到四百字,但他看起来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怀瑾在心里默默替他加油,"搭箭、举弓、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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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帖经。

帖经就是填空,给一段经文,随机挖掉几个字,考生填上去。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非常难,因为挖掉的可能是你不熟悉的章节里的一个生僻字。

怀瑾拿到帖经卷子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第一道题挖的是《周礼·考工记》里的一个字。他《考工记》没怎么读过。

但他冷静了一下,明远的概率分析表里,《考工记》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的意思就是"可能出但不一定出",结果真出了。

怀瑾想了想,他没读过《考工记》原文,但他听阮博士提到过《考工记》的核心思想是"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那段话里的关键字是"时""气""美""巧",如果挖掉的是其中一个,他可以猜。

他猜了。

然后做第二题、第三题。第二题是《诗经》,这个怀瑾熟,轻松填上。第三题是《尚书》,也熟,填上。

三道题做完,怀瑾检查了一遍。第一题猜的那个字他不确定,但后面两题应该是对的。三分之二正确率,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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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试结束。

从明伦堂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阴着,但云层边缘有一道微弱的光。

长风第一个冲出来,他不是高兴,是憋坏了。在明伦堂坐了一整天不能说话不能动,对长风来说是一种酷刑。

"怎么样?"怀瑾问他。

"经义十二条我全答了!"长风眼睛发亮,"虽然有一条我答得不太对,阮博士问'君子不器'我答的是'君子不放弃',"

"你说的什么?"

"'君子不器',器是舍弃的意思嘛,君子不把人舍弃了,"

怀瑾捂住了脸。

"不是,'君子不器'的意思是你不能用一种固定的标准去衡量所有人,你,"怀瑾深呼吸了一下,"你等成绩出来再说吧。"

明远从后面走出来,他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波动。但怀瑾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多了一块墨渍,那是写策论的时候太用力握笔留下的。

"策论写了多少字?"怀瑾问。

"一千一百四十二字。"

"你数了?"

"不需要数。写的时候就知道了。"

知微最后出来。他手里拿着考卷,不对,他手里拿着他的卷子没有交。怀瑾正想问,知微说:"阮博士说字写得太慢没关系,可以拿回去抄清再交。"

"那你抄完了?"

"抄完了。"知微把卷子递给怀瑾看,上面的字端端正正,跟阮博士的板书至少有七分像。怀瑾看着那些字,知微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模仿阮博士,但真正写字的时候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风格。那些字看起来像阮博士,但骨子里是知微的。

"好字。"怀瑾说。

知微把卷子收回来,"阮博士说'字好不代表都好',但我字好至少不会被误判。"

他说得很有道理。怀瑾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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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在三天后出来。

榜贴在绳愆厅门口,跟去年一样的位置,但今年围观的人比去年多了一倍。怀瑾到的时候榜前已经围了三四层人。他挤不进去,长风从外面把他举了起来(长风力气大,举一个怀瑾完全没问题)。

"看到了吗?"长风在下面喊。

"看到了,等我念,"怀瑾从高处看榜,"明远,甲等下第二名,"

"甲等下第二名!"长风在下面嚎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整个绳愆厅前面的广场都听见了。周围的人纷纷回头看,长风完全不在乎。

"知微,乙等上,"怀瑾继续念,"怀瑾,乙等中,"

"你呢?"知微在下面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怀瑾注意到他站在最外面,看不到榜,但没挤。

"乙等中。"怀瑾又说了一遍,"你呢,长风,"

怀瑾的目光在榜上扫到了最后,丙等上、丙等中、丙等下,

扫到了丙等上的第三个名字。

"顾长风,丙等上第三名!!!"

怀瑾念完之后愣了一息,然后他低头看长风。长风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那个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两者混在一起快要爆炸的东西。

"丙等上,"长风重复了一遍,"丙等上,不是丙等下,不是丙等中,是丙等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抱着怀瑾的腿,怀瑾在高处被他一抱差点掉下来,然后他沿着怀瑾的腿往上爬(怀瑾:"你干嘛,"),最后整个人挂在怀瑾身上,嚎了一声。

那一声嚎,

整个国子监都听见了。

"啊!!!!"

不是哭,是有点哭但不是纯哭,是那种憋了一整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然后像洪水一样冲出来的声音。长风挂在怀瑾身上嚎,嚎到后面变成了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都在看,但没人笑话他。

因为在这个榜前,每个丙等上的人都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丙等下爬上来的。

怀瑾被长风挂在身上,没法动弹,但他伸手拍了拍长风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跟长风抽泣的节奏一样。

然后一只手递过来一块布。

知微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是他射箭时擦弓弦用的那种细麻布。他递到长风脸旁边,没说话,就是递。

长风接过去,用知微的擦弓弦布擦了一把脸。布上沾了鼻涕和眼泪,知微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微微抽动了一下(大概是心疼那块布),但马上恢复了面无表情。

明远站在最外面,他手里拿着他的记录册,用那支右手食指有墨渍的手在上面写着什么。怀瑾隔得远看不清,但他敢打赌上面写的是"天宝二年岁末。长风脱丙。怀瑾笑。知微给布。"

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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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前闹了一阵之后,四个人回到了甲字三号。

长风把那块擦弓弦的布洗了,然后挂在小炭炉边上烤干。知微坐在自己床边看书,他今天话少得出奇,但怀瑾注意到他翻书的手比平时慢。

"知微。"怀瑾叫了他一声。

"嗯。"

"长风哭了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知微翻了一页书,停顿了一息。

"在想他哥。"知微说,"他做梦都在想他哥笑。今天他笑了,但不是他哥笑的,是他自己笑了。"

怀瑾没接话。知微这句话说得轻,但意思重。长风今天之所以嚎,不是因为丙等上,是因为他终于做成了一件他自己觉得"值得"的事。不是他爹要的,不是他哥要的,是他自己要的。

明远在旁边放下了记录册,他写完了。怀瑾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是:

"天宝二年岁末。长风脱丙。怀瑾笑。知微给布。皆过。"

但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更小,墨色更淡:

"长风之哭,非为丙等,为一年之积。积而能散,散而能聚。明年,可期。"

明远在说"明年可期"。

怀瑾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二场大雪。但这次雪下得比去年温柔,大片大片的,在暮色里慢慢飘。

"明年。"怀瑾重复了一遍。

长风从炭炉那边转过头来,布已经洗好了,挂在那里滴着水:"明年我要考乙等。"

"好。"怀瑾说。

"乙等中。"长风又说。

"好。"

"然后后年甲等。"

"好,等等,后年甲等?你今年才脱丙等,"

"我哥说,定目标要定高的。"长风理直气壮,"他当年投军的时候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三年内升校尉',结果一年半就升了。"

怀瑾无话可说。长风的逻辑永远是"我哥说"开头,但这次他脸上没有之前那种"我哥比我强所以我压力大"的表情了。这次他脸上是一种,"我哥能做到的我也能"的表情。

不是压力。是动力。

怀瑾忽然觉得,这一年,长风也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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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个人围坐在炭炉边吃晚饭(怀瑾从家里带回来的饺子,冻了三天但煮煮还能吃)。

长风吃饺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爹要是看到这个成绩,"

他停了一下。

"他可能不会说什么。"长风自己接了下去,"他从来不夸人,但他会跟我娘说'那小子还行'。我娘会偷偷多给我留一碗羊肉。"

"然后呢?"怀瑾问。

"然后我哥会写信回来,'看到成绩了。还行。'就四个字。"长风用筷子比划了一下,"我哥写信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十个字也够了。"怀瑾说。

"够了。"长风点头,然后夹了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明远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我看到了"的意思。他在记录册上又写了什么,怀瑾这次没凑过去看。他想让明远保有他的记录,那些记录是属于明远的,不是属于任何人的。

知微在擦弓弦,他今天考完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弓弦有没有因为天气冷而变紧。紧张天气冷的时候会收缩,如果收缩太多,拉力会变大,射出去的箭会偏高。知微在调整,他一边调整一边说了一句话:

"弓弦紧了,要松半圈。"

"什么?"长风没听懂。

"我说话。不是跟你说话。"知微说。

长风决定不追问了。知微说"不是跟你说话"就是真的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的弓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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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怀瑾站在窗前看雪。

今年的雪比去年大。国子监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处的含元殿在雪夜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怀瑾的手指搭在窗棂上,很冷,但他在想别的事。

天宝二年要过去了,这一年他经历了很多。

"天宝二年。"怀瑾对着窗外的雪说了一句。

"嗯。"明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也还没睡?"

"在看你。"明远说得很直接,他经常这样,"你对窗说什么?"

"说'天宝二年'。"

"然后呢?"

"然后没了。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怀瑾听到翻纸的声音。他回头,明远在翻那本记录册。翻到了今天那一页,"天宝二年岁末。长风脱丙下。怀瑾笑。知微给布。皆过。"

"你已经说了。"明远说。

"说什么了?"

"你说了'皆过'。我写下来了。"

怀瑾看着他,明远在记录册上的"皆过"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不是故意的,是因为那两个字很重要,所以他的笔在纸上多压了一点。

"皆过。"怀瑾重复了一遍。

怀瑾关上窗户。外面雪还在下,但屋里很暖。炭火烧得正好,四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长风梦话里夹了一句"乙等中,不会吧,"知微的弓弦在小炭炉边慢慢烤着,明远的记录册合在桌角,

怀瑾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远说的,"明年可期"。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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