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哥在户部,户部和御史台之间有公务往来。虽然不同系统,但弹文抄送各部是惯例。如果你哥能想办法弄到一份抄件,"
"我不用问我哥。"怀瑾直接说,"我直接写信给他。他不给我也不会怪我,他最多说'你又在惹事'。"
"不是惹事。"明远说,"是要知道真相。我爹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如果有人用'失职'来整他,我要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编的。"
怀瑾点了点头。
"那我今晚就写信。"怀瑾说。
"不用今晚,明天也行。不急。"明远说,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短,而且不太自然,但确实是笑。明远笑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事情"。不是坐在那里等消息,是主动去找消息。这个发现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无力的。
"你笑什么?"长风问。
"笑我以前太被动了。"明远说,"我一直在分析,分析这个分析那个。但分析完了不行动,等于没分析。"
"你现在要行动了?"知微问。
"嗯。行动的第一步,弄清楚真相。第二步,想清楚以后怎么办。"明远说,他停了一下,"但我现在还只知道第一步。"
"那就先把第一步走完。"怀瑾说,"第二步我们陪你一起想。"
明远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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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甲字三号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压抑,是忙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明远,但又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刻意提起"你父亲"这件事。
长风在做什么呢,他在做饭。不是做给自己吃的,是做给所有人吃的。甲字三号有个小炭炉,平时只有怀瑾从家里带腊肉炒饭的时候才用。长风今天把炭炉生了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包以前没煮完的米,又从怀瑾的包裹里"借"了一块腊肉,然后开始煮粥。
腊肉粥。很简单的东西,米煮烂了之后把腊肉切丁放进去,再煮一盏茶的时间,整个斋舍都是腊肉的香味。
"你什么时候会煮粥了?"怀瑾坐在旁边看他忙活。
"去年冬天我哥来信说边关的粥比国子监的好喝,我问他怎么个好法,他说'有肉'。所以我今天煮个有肉的。"长风说得很随意,但怀瑾看到他切腊肉的时候切得很均匀,每一粒都是差不多大的丁。
明远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在听长风煮粥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很稳。
知微在做另一件事,他在整理。不是整理自己的东西,是帮明远整理。明远桌上摊了好多纸:邸报笔记、经义课本、还有那封白色信封的信。知微把这些纸分了类,邸报笔记放左边,经义课本放中间,信放右边。然后他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明远注意到知微在擦桌子,他没说谢谢,但眼神在知微手上停了一下。
怀瑾在写信。
他给怀琰写的信很短,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没必要写长。怀琰喜欢短信,不喜欢一堆铺垫。怀瑾写的信内容是:
"哥:明远父亲陆敬渊被弹劾'典籍管理失职',已准核查。明远想知道弹文内容,你能否帮忙弄到一份抄件?不必冒险,能弄到就弄,不能就算了。弟怀瑾。"
他写完之后读了一遍,然后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行:
"另外,你最近怎么样?好久没见了。弟。"
这行字是多余的,但怀瑾觉得应该加。毕竟上次见是他结婚那天,才过了一个月。
怀瑾把信折好,用怀琰教他的折法(折成方胜形,不容易折坏)。然后他抬起头,
明远在看着他。
不是看信,是看他折信的那个动作。明远的眼神很复杂,有种"你还有哥哥可以写信"的羡慕,但更多的是"你在帮我"的感激。这两种东西混在一起,让明远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别扭。
"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怀瑾说。
"我没觉得欠。"明远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家里也出事了,我会怎么做。"
怀瑾愣了一下。
"你也会这么做。"明远自己回答了,"不用想,你肯定会。所以不是欠不欠的问题。是朋友的问题。"
怀瑾把信放下了。
"你知道就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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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国子监,夜里还是有点冷的。
长风煮的腊肉粥煮好了,他盛了四碗,每一碗都盛得一样满。怀瑾注意到他给自己那碗盛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然后加了大半勺。
"你给自己加量了。"怀瑾说。
"我胃口大。你管得着吗。"长风说。
"我没管你,我是说你给自己加的那勺是给我的那份里的。"
"……你的观察力能不能用在该用的地方。"
四个人围坐在炭炉边喝粥。腊肉粥很烫,长风煮得米烂肉香,第一口下去烫得四个人同时吹气。怀瑾烫得眼泪都出来了,长风在旁边笑得最大声,然后自己也被烫了一下,笑声变成了"嘶,"。
明远没笑,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的幅度很小,跟柳博士讲课时嘴角的幅度差不多,但怀瑾看到了。那是明远今天第一次有"表情"。
"你那一下是笑了吧?"怀瑾指着明远。
"没有。是烫的。"明远说。
"烫的只会张嘴不会动嘴角,你那一下是笑。"
明远没反驳。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放下了勺子。
"我爹,"明远开口了。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我爹这辈子没跟我发过脾气。他不是不会发,他是觉得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他只会讲道理。"明远说,他的声音比刚才煮粥的时候稳了,"他讲道理的方式是,先让你把整件事想清楚,然后你自己就会发现发脾气没用。这个方法对我特别有效,因为我跟他一样,喜欢把事情想清楚。"
"那你今天把事情想清楚了吗?"知微问。
"没有。但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我不能再只是想了。我得做点什么。"明远说,他把勺子重新拿起来,搅了搅碗里的粥,"我想清楚了:我要科举。"
空气安静了一下。
"你之前没想清楚?"怀瑾问。
"之前想过,但都是'分析出来的应该'。应该科举,应该入朝,应该有能力保护家里。但'应该'的意思是,这是我脑子里算出来的最优解。"明远说,他停了下来,看着碗里的粥,"今天'要科举'不是算出来的,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冒出来的。我看完那封信站起来走出去的时候,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我要科举'。不是'我应该科举',是'我要'。"
怀瑾看着他。
明远的眼睛在油灯下很亮,不是眼泪的亮,是一种"终于有方向了"的亮。这跟他去年看朝报时候的亮不一样,去年是"我在观察"的亮,今年是"我要行动"的亮。
"那你就科举。"怀瑾说得很简单,就是"好"的意思,不是鼓励不是煽情。
"嗯。"明远点头,然后他喝完了碗里的粥。
长风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不太懂"科举"这件事对明远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明远做决定从来不是随便做的。他今天说"我要科举",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那我帮你练武。"长风忽然说,所有人看向他。"啊不是,我是说,你考你的科举,我练我的武,我们各自努力。等你中了进士我请你喝酒。"
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那下明显多了。
"你请我喝酒?你哪有钱?"
"我让我哥请。他在边关有饷,虽然不多但请得起一顿酒。"长风说得很理直气壮。
"你哥在边关卖命你让他请你喝酒?"
"他是我哥,请弟弟喝顿酒不应该吗。"
怀瑾和明远同时无语。知微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长风的逻辑永远是'我哥说'开头。"
"你学我说话?"长风转头看他。
"不学。是陈述事实。"知微说,然后他舀了最后一口粥,"粥凉了。你们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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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深,甲字三号里只剩了呼吸声。
长风第一个睡着,他喝完粥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怀瑾和知微把他搬上了床。知微第二个,他躺在床上翻了两页书,灯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会儿,然后书从手里滑下去了。怀瑾第三个,他跟自己说"再看一页就睡",但眼睛合上之后就没再睁开。
明远是最后一个。
他的呼吸很平稳,看起来睡着了。但怀瑾后来回忆说,明远睡着之后的呼吸节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沉下去就不动了",今天是"沉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沉下去"。
明远在等。
等他们三个都睡实了,他才动。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往床头摸。床头有个小木盒(不是怀瑾那个,是明远自己的),里面放了他的记录册、一两封家里的旧信、还有一块他娘给他绣的帕子(帕子角上绣了"明远"两个字,针脚很密)。
他把记录册摸出来了。
记录册已经被写得大半了,从天宝元年入学那天开始,明远一直在记。第一页写的是"天宝元年正月末。怀瑾入监。长风大嗓门。知微安静。"字迹跟现在比很幼稚,但他一直坚持用同一种笔法写:极小的字,极密的行列,一页能写三百多字。
他翻到最新一页。
最新一页写的是四月初八的事,"四月初八。邸报:秘书监陆敬渊所掌典籍,有散佚之虞,御史台已介入核查。借口。真正的理由在别处。"
字迹很稳。那是三天前写的,那时候他还在"分析"阶段。
他把册子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空白的。
四月初十。今天。
明远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约半寸的地方,没落下去。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怀瑾在梦里翻了个身,被子掉到了地上。
明远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笔尖和纸面之间那半寸的距离上。
那半寸的距离里有什么呢?
如果他写下去,第一笔会写什么?"四月初十。爹被贬了。信上写'事态未定'。"然后呢?然后写他的分析?写他的愤怒?写他的"我要科举"?
这些都是今天发生过的事。他都记得。但他不知道怎么写下来。
不是因为字不够,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怕写下来之后,这件事就"被记录了",然后它就变成了一行字,跟"怀瑾入监""长风大嗓门"排在一起。但它不应该跟那些事排在一起。它是另一种。
笔尖开始抖了。
不是手冷,是那半寸的距离里压了太多东西,笔尖承不住。
明远把笔放下了。
他先把笔放回了墨盒边,动作很轻,怕吵醒别人。然后他把记录册合上了。
合上的动作很慢。像在给那一页空白一个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时候他忽然想写什么,还可以翻开。但他没翻。
册子合上了。
他把它放回了小木盒里,跟那块绣了"明远"的帕子放在一起。帕子有点旧了,边角的线头松了一两根,但他一直没去修。
明远躺下了。
他闭上眼睛之后想的一件事是:今天是他第一次"不记录"。
从入学第一天到现在,他记了快三年的事。今天这天,他人生里最重要的一个日子之一,他没有记。
不是不想记。是记不了。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补记。但今天不行。今天这个事,得先在他心里待一阵,等它变清楚了,再落到纸上。
窗外的月亮移了一点,现在照不到明远的床了,照到了知微的床角。知微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经义的句子。
明远听着那声嘟囔,呼吸终于沉下去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