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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明远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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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在旁边看到了,没说什么。第二天,那杯水变成了温的。

怀瑾看到这一幕,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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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怀瑾在典籍厅找明远,发现他在看《唐六典》。

"你看这个干嘛?"怀瑾凑过去。

"科举考策论,经常考官制。《唐六典》是官制的根本。"明远头也没抬,"而且,我爹在秘书监的时候,我偷偷翻过这本书。那时候觉得枯燥,现在觉得,每一页都是在说'这个位置需要什么样的人'。"

怀瑾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在想你爹。"

"在想。"明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爹这辈子没求过人。但在秘书监十二年,他拒绝给李林甫提供清流名录,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合作'。结果是被贬。"

"你知道了?"

"猜的。"明远说,"第一封信太短了,只说了'已定外放'。但第二封信的字那么密,我爹写字一向省纸,字密说明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他不想让我担心,但又忍不住要让我知道,他不是因为'典籍散佚'被贬的。是因为他做了对的事。"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考科举,也是因为这个?"

"一部分。"明远把《唐六典》合上,"另一部分,是因为我得活下去。我爹被贬了,陆家在长安的根没了。我如果考不上,我就得回衡州,去给我爹当幕僚。那不是我想走的路。"

"你想走什么路?"

"我想走一条,让我爹抬头挺胸跟我娘说'我儿在京城做官了'的路。"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怀瑾看着他,忽然觉得明远这句话比他写过的所有策论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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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怀瑾在床上躺着,听见明远还在翻书。

翻书声很轻,但在夜里特别清楚。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反复翻一张永远不会停的日历。

怀瑾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他在想:如果明远考不上呢?如果明远拼了这么久,最后还是考不上呢?

那明远会怎么样?

怀瑾不敢想。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翻书声还在继续,哗啦,哗啦,

快到子时的时候,翻书声停了。

然后是极轻的呼吸声,明远睡着了。

怀瑾睁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明远床铺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明远在那儿。

他忽然觉得,明远现在的样子,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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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四个人难得都在斋舍里。

长风在擦他的弓,他把弓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了七八遍。

"你弓弦快被你磨断了。"怀瑾坐在窗边翻经义课本,头也没抬地说。

"没断。"长风又紧了一次,"还能再紧十次。"

知微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着一根新的弓弦,他自己的。他在检查弦的每一寸,看有没有磨损或者起毛。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明远不在。

他又去典籍厅了。

"你说,"长风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明远是不是太拼了?"

怀瑾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你觉得?"

"我觉得是。"长风说,"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

"为什么不说?"怀瑾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因为,"长风挠了挠头,"因为他说过'我要考科举'。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你看了就知道,拦不住。"

知微在旁边插了一句:"光会灭的。"

长风和怀瑾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长风问。

"光会灭。"知微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么平,"人不能一直烧。烧太久,要么把自己烧干了,要么把周围的东西点着了。明远现在就是一直在烧。"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他问。

知微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弓弦放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等。"知微说。

"等?"

"等他自己发现撑不住了。然后我们再接住他。"

"万一他撑不住了但我们没接到呢?"长风有点担心。

知微看了长风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长风懂了。

知微的意思是:不会漏接。四个人在,总有一个人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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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怀瑾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

他起来的时候长风还在打呼噜,呼噜声很有节奏,两短一长,像某种暗号。知微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军营里叠的一样。明远的床也是空的,但他叠被子的速度明显快了,有一个角又翘起来了。

怀瑾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股露水的味道,还有槐树花的香气。国子监的槐树五月开花,花开的时候整个监里都是甜的。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很大,树冠能遮住半个院子。怀瑾刚进国子监那年秋天,在树下捡过一颗槐花苞,拿回去夹在书里。后来书翻多了,那颗花苞不知道掉哪了。

"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是知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弓弦。

"看树。"怀瑾说。

"树有什么好看的?"

"这棵树老了。"怀瑾说,"但它每年都开花。不管天旱天涝,不管有没有人给它浇水,它都开花。"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是想说明远?"

怀瑾转过头来看他。

知微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神里有东西,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会说出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读了?"怀瑾笑了。

"跟你学的。"知微说,"你天天帮别人想,帮着帮着自己也学会想了。"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该自己想想了。"

知微点了点头,转身去洗漱了。

怀瑾站在窗边,看着知微的背影。知微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准。而且他不废话,每句话都有用。

怀瑾忽然觉得,四个人里,最了解大家的可能不是他,是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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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的课是柳博士讲《春秋》。

柳博士讲到"克"字的解释时,停顿了一下。"'克',有人说是战胜,有人说是克制。你们觉得呢?"

教室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明远举手了。

柳博士看了他一眼,点头:"陆明远,你说。"

"'克'是克制。"明远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郑伯作为兄长,面对段的野心,他选择的不是直接镇压,是等待。等段自己露出破绽,再一举收服。这不是战胜,这是克制。是用耐心换结果。"

柳博士看着他,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是一种"这孩子想得比我预期深"的表情。

"'克制'这个词,你从哪里看到的?"柳博士问。

"《左传正义》杜预注第三条。"明远说。

柳博士没说话。他在明远坐下之后,在名册上写了一笔。怀瑾坐在后面,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他看到柳博士写完之后合上了笔帽,那是"记下了,不用再讨论"的意思。

下课后,长风凑过来问:"他刚才说的那个'杜预注第三条'是什么?"

"杜预是晋朝人,给《左传》做的注解。"怀瑾说,"明远把整本都看完了。"

"整本?"长风瞪大眼睛,《左传正义》很厚,比国子监的课本厚三倍不止。

"整本。"怀瑾说,"而且不只是看完,他还记得每一条注在第几页。"

长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知微在旁边说了一句:"他不是看书。他是吃书。"

怀瑾和长风同时看向知微。

"吃书?"长风问。

"嗯。"知微说,"正常人看书是一页一页翻。明远是一本一本吃。吃完一本消化掉,再吃下一本。"

长风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那他现在肚子里装了多少本书了?"

"不知道。"怀瑾说,"但肯定比我们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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