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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明远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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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被他噎住了。

"……好。明天申时。"

"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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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家羊肉铺回斋的路上,明远走路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大了一寸。

怀瑾注意到了。来的时候他走路脚尖先落地(省力),回去的时候他脚跟先落地,稳稳地踩下去。像一个人的脚记起来"踩着地"是什么感觉了。

"你明天申时跟我来吃饭。后天也是。大后天让长风来,长风来就不是吃面了,是吃半只羊。长风不吃菜,光吃肉。"

"长风吃肉要钱的。"明远说。

"他不用付钱,老板娘喜欢他。上次他帮老板娘搬了两个羊头架,老板娘说以后来吃管饱。"

"……他什么时候搬的羊头架?"

"你都在典籍厅的时候。"

"你们趁我不在做了很多事。"明远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满。不是真的不满,是那种"我忽然发现世界在我没看的时候还在运转"的感叹。

"你两个月没出斋,你错过了很多。知微的字拿甲等第三了你错过了。柳博士在课堂上讲了一个冷笑话你错过了,他讲冷笑话的时候全场都不敢笑。赵监丞换了双靴子你错过了,靴子是新的但款式跟旧的一模一样。"

"赵监丞换靴子你怎么知道的?"

"他走路声变了。上次从绳愆厅出来的时候是'咚咚咚',同款新靴子,但是新底,还带油脂,踩上去比旧靴子少了一层磨砂感。"

明远看着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近了。比过去两个月里的任何表情都更靠近一个笑。

"你这种人,"明远说。

"哪种人?"

"连赵监丞的鞋底都听得出来。"

"这叫关心老师。"怀瑾很认真地说,但嘴角已经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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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知微做了一件事。

他给了明远一张纸。不是那种手绘的地图(知微以前画过射箭箭道示意图,很精细),是一张"读书计划"表。

表上用极小的字写了三栏。

第一栏,"必须学"。每天卯时到辰时(经义)、辰时到未时(上课)、酉时到戌时(算学与策论),这些是不能动的,是国子监的硬性要求和科举的必考内容。

第二栏,"可以学"。申时,这是明远以前用来写策论练习的时间。知微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策论可以隔天写,不必每天。写了十篇之后回头改三篇,改比写有用,知微注。"

第三栏,"不能学"。亥时到卯时。睡觉、吃饭、走路、站在院子里吹风,这些是"不能学"的时间。知微在"不能学"下面划了一条加粗的横线。旁边小字注:"不能学的意思是:不能。不是'尽量不学'。是'不能',知微注。"

明远把这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翻到反面,反面是知微写的另一张表:"周食补"。不是药材方子(知微不懂医),是食物,周一鸡蛋面(补脑子),周二羊肉汤(补气力),周三蔬菜粥(肠胃歇一天),周四可以吃饼但要配菜(光吃饼不行),周五鱼(如果食堂有供应),周六可以放纵一顿(意思是吃什么都行但不能不吃),周日,知微写了大大的四个字:"必须吃肉"。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明远问。

"昨天做的。今天抄清。"知微说。

"你是说做了多久?"明远又问,他怀疑这是知微花了很长时间做的。

"一个下午。"知微说得很平淡,怀瑾在旁边差点笑了。

"谢谢你。"明远说。

"不用谢。"知微说,"你瘦了之后走路声变轻了。晚上去如厕的时候我以为是风吹窗户。响了三次我才发现是你。然后我跟你去了半趟,怕你摔。"

"你跟我去厕所?"

"跟到门口。看你走得稳,我就回来了。后来就没跟过。"

明远看着知微,知微的表情跟说他名字时一样:脸上不动,耳朵动了一点。

"以后不会了。"明远说。

"什么不会了?"

"不会让你担心我摔了。"明远把那张表放在桌上,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用镇尺压住,"从今天开始,按这个表。"

知微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息。但怀瑾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你说了我就会信"的眼神。知微不相信太多人,但他相信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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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上旬,旬考。

明远拿了甲等第一,这是连续第二次。

知微拿了甲等第五。掉了两名。不是考差了,是题更难了。柳博士出的题越来越刁,甲等线越划越高,能维持乙等上已经不容易。

怀瑾拿了乙等第二,第一次。

长风还是丙等上,但怀瑾注意到长风的经义比以前好了。好了一两题的样子。长风自己没注意到(他还沉浸在"发成绩要嚎"的传统里),但怀瑾注意到了。

"你经义好像有进步。"怀瑾在回去的路上跟长风说。

"有吗?"长风很惊讶。

"'君子不器',你这次答对了。上次答的是'君子不拿器皿打人'。这次答的是'君子不拘一格'。虽然还不是标准答案,但差得不远了。"

长风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真记了?去年岁考我犯的错,你还记着?"

"我记性比你好。"怀瑾笑了,"你去年所有的神来之笔我都记得,'君子不拿器皿打人'、'是可忍孰不可忍下一句是实在不行就别忍了'、'学而时习之是孔子的教学方法论',这些我都背得。"

长风的脸从红变成了涨红。比刚才更红。

"你不要在街上说,"

"怕什么。"

"不是怕,是好丢人,"长风捂住了脸。旁边知微肩膀微微抽了一下,在笑。知微笑的时候肩膀会抽,脸不动,这也是知微式。

明远走在最前面,他走得比以前快了一点。步幅大了,脚踩在地上比以前踏实。不是那种"我在赶路"的快,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去什么地方,不用在路上犹豫"的快。

怀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在张家羊肉铺,明远说"我得对得起这个选择"。

他应该对得起吧。连续两个月旬考甲等第一,在国子监的历史上,能连续拿甲等第一的学生不多。明远做到了。

但怀瑾也发现,明远在拿到第二张甲等第一考卷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笑,是把他那本记录册翻出来了。

那本四月初十他没在上面写一个字的记录册。

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只有空行和空行,空了一个多月。

怀瑾没凑过去看。但他用余光注意到明远拿起笔,在空行上写了什么。

笔尖落下去的幅度很稳。

不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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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怀瑾等明远去典籍厅了以后,偷偷翻开了那本记录册。

翻到的内容是这样的,

"五月二十三。旬考甲等第一,记。"

下面是两个字:"可以。"

然后隔了一行,

"七月旬考。甲等第一,再记。"

下面也是两个字:"可以。"

"可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怀瑾想了很多种解释。是"我付出的努力可以收到回报"的可以,还是"我父亲看到这个成绩会觉得可以"的可以,还是"我可以考得上"的可以,但他没问。他不想打破明远花了两个月才从"笔尖悬半寸"走到"可以"的状态,这两个字里有他一个人扛了六十天的重量。

怀瑾把记录册放了回去。

然后他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掏出小木盒,打开,里面除了那张"定"字条、"还未定"旧条、绣花鞋垫、三条腿画像、腊月初八日记,还多了一张条。

是知微给明远的那张"读书计划"的底稿。知微昨晚上抄清的时候多印了一张,应该是拿一张纸垫在底下写的,上面的字印到了底下一张纸上,形成一个模糊但可辨的"镜像"版。这份镜像,知微送给怀瑾了。

怀瑾不记得知微什么时候给他的,大概是在他睡着之后塞到他枕头底下的。

他把那张镜像版翻过来看了又看,上面反着写的"不能学"、"必须吃肉"、"改比写有用",每一个字都反着,但他认得出来。

他把这张纸条叠好,也放进了小木盒。

这张纸条提醒他一件事,关心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帮他做的更多,而是让他自己做的更聪明。

知微用一张"读书计划"教会了明远这个道理。而怀瑾知道,他以后教别人的时候也会用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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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一天傍晚,四个人坐在国子监后院的石阶上吃西瓜。长风从外面带回来的,西瓜很大,砸地上裂成两半,四个人用手掏着吃(没勺子,用手最方便)。

知微在吃西瓜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明远胖了一点了。"

怀瑾看了看,还真是。明远的脸颊比六月回来的时候多了点肉。不多,但颧骨没那么突出了。更重要的是他吃东西的时候知道要吃到饱了,不用怀瑾在旁边替他倒数"你剩了几口"。

"胖子不好当。"明远说。

"你不是胖,你是恢复。"

"恢复也难。吃了就想看书,看书就忘了吃。循环。"

"那你现在破循环了吗?"长风问。

"破了。知微的周食补,周三蔬菜粥、周日必须吃肉,我照着吃了。"

长风和怀瑾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憋笑。明远说他照着知微的周食补吃,像在说自己照着某本经义复习。明远的人生准则永远是"按表做",以前是按自己的表,现在自己的表被知微改过了,就按知微的表。

"那你现在感觉呢?"怀瑾问。

"感觉,身体跟脑子比较协调。"明远说,"以前只有脑子在转,身体跟不上。现在身体能跟上脑子了,虽然还是慢半拍,但比以前好。"

长风拍了拍明远的肩膀,这次拍得很轻。不是怕拍疼,是他知道明远之前肩膀一敲就倒。

明远被他拍了之后肩膀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不是晃了又倒回去,是晃了之后真稳住了。像一棵被人碰了一下之后能自己站住的树。

"稳了。"怀瑾说。

"什么?"明远没听懂。

"你肩膀稳了。上次在斋舍,我用手指敲你就倒了。长风刚拍了你,你站稳了。"

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在看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然后他抬头看怀瑾,表情里有"我做到了一件我以为不会注意到的事"的惊讶。

"还羊肉面吗?"明远说。

"还羊肉面?"

"明天申时。张家羊肉铺。我请你。"

怀瑾看着他,第一次,明远主动说要出去吃饭。不是被拖的,是自己开口的。这大概是"恢复"里最重要的一步,不是身体先恢复,是意愿先恢复。

"好。"怀瑾说,"我要多加一份羊肉。"

"你请我的时候说了'多放一份羊肉不收钱',说这话的时候我可没提出要收。"

"那是老板娘不收我钱,你好意思让我多出一份?"

"好意思。"明远说。他的嘴角很轻微地翘了一下,那个弧度,怀瑾想了很久最终确定它是一个笑。

很轻的笑。但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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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怀瑾在临睡前做了一件事。

他从小木盒里掏出那张"定"字条的背面。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小字。

"天宝三载七月。明远请我吃羊肉面。主动的,定。"

然后他把纸条放回小木盒。

"定"以前是他自己的,现在他在替别人写了。不是越俎代庖,是"我帮你确认一下你已经好了"。确认了,就定了。

窗外月亮很圆,七月十四的月亮,差一点十五。甲字三号里,长风在梦里喊了一声"羊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知微翻书的声音很轻,明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是累,是睡得很实。

怀瑾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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