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两次旬考你都拿反了,柳博士不好意思说你,怕说了你更紧张。"
长风的耳根红了。知微说的是事实,他去年旬考有一次确实把考卷拿反了(不是故意,是紧张得手抖),阮博士走过来把考卷帮他翻了过来。至于后来长风的经义越来越好,可能跟不把书拿反有关。
怀瑾继续跟明远一起背书,一起写策论,一起在典籍厅坐到很晚。
明远问他:"你怎么想跟自己的?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怀瑾想了想:"是你说'帮别人想很简单,帮自己想很难',你说了之后我就想了。然后我发现你说得对。"
"所以你就开始想了?"
"嗯。我在想,我不只是在帮你。帮你是看着你走。看着你走的人,迟早也会想自己走。"
明远没有说话,但他的翻书声轻了一点。那是他表达"我听到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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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的一天,怀瑾一个人去了西市。
不是去买东西,是去走一条路。那条路从裴府到户部,中间经过西市。怀琰每天上班走的应该就是这条路,怀瑾想走一遍。
裴府在永兴坊,户部在皇城承天门内,走路大概需要小半个时辰。平时怀琰应该是骑马去的,但怀瑾没有马,他步行。永兴坊→安上门街→朱雀门→承天门,他走了一遍。路不长,但每一步他都在想:哥每天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想什么。田赋账、转运表、军费预算,旁边西市的骆驼蹚着蹄子叫,怀琰大概听不到。他的脑子里没有"西市的骆驼在叫",只有"陇右军的骆驼需要多少草料"。
怀瑾走完这条路,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我要跟父亲说"的决定。是"我需要把这件事想得更清楚"的决定。
回监路上他去了一趟张家羊肉铺。这次是一个人,不是拖明远,不是带长风。老板娘看到他就喊了句"裴公子来了"。怀瑾坐在老位置上,那碗面吃了很久,比平时多吃了半刻钟。他在面汤里看到自己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旁边筷子的倒影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竖线。
他忽然想起明远在六月底跟他说的一句话,"帮人想很简单,帮自己想很难。"是的。他是那种习惯帮别人想的人。长风空题,他帮。明远科举,他帮。知微的字,他帮。但到了自己,轮到自己想"我将来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脑子空了一块。
那不是"想不出来"的空白,是一种"习惯了帮别人,忘记了自己也要走"的空白。
长大了是有标志的,明远说"长大了是从看表面到看底下"。怀瑾想,他自己的"长大标志"是什么?
是开始替别人想了(年初的事)。是开始替自己想。
"你在想什么?"老板娘收碗的时候问。
"在想我哥。"
"你哥?那个不来的哥?"
"不是不来的那个,是另外一个。户部的。"怀瑾笑了。
"哦,不来的那个是你堂兄,户部的那个是你亲兄?"
"对。"
"你哥来不了,你替他来吃,一样的。"
老板娘把碗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怀瑾笑了。老板娘的世界很简单,一个人没来,那就让另一个人替他吃一碗面。怀瑾想:如果去科举这件事换个说法,"哥在户部走不了,我去走一条他走不了的路",是不是可以用老板娘的话来解释,"他走不了,我替他走"。
不一样。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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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怀瑾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他手里拿着那本从明远那里借来的帖经考点笔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不去科举,他会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以前从来没认真想过。
以前他觉得不需要想,反正有哥在户部撑着。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到了哥书房里那堆文书,看到了哥椅子上的凹陷,看到了赵姨娘端着银耳羹站在门口的样子。那些画面让他觉得,他不能只做一个"弟弟"了。
"你在发呆。"身后传来声音。是知微。
"你怎么知道我在发呆?""你坐的姿势。"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平时你坐在这里会看书或者跟人聊天。今天你什么都没做。所以你在发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考科举。"
怀瑾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知微没有惊讶。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你看明远的眼神变了之后我就知道。那种眼神,不是看书的眼睛,是想自己路的眼睛。你有一样的眼神。"
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应该考吗?"
知微转过头来,夕阳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我觉得你应该问自己这个问题。不是问我,不是问明远。问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
"如果我的答案是'不知道'呢?"
"那就继续想。想到知道为止。"
怀瑾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跟明远一样。"
"因为我跟明远学的。"
知微说得很认真。
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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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一个下午,长风在射圃练完弓回来,一进门就喊:"热死了热死了!这天什么时候才能凉快?"
他把箭囊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趴,像一条晒干的鱼。
知微坐在旁边削弓弦,头也没抬:"入伏了。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
长风从床上弹起来,"那我这夏天怎么过?"
"多喝水。"怀瑾在窗边说了一句。
"水喝多了要尿,尿多了要出门,出门就热,恶性循环。"长风一脸绝望。
明远不在。他又去典籍厅了。
长风趴回床上,闷声说:"我觉得明远不怕热。"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有东西烧着。"长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种火比天气热多了。他感觉不到外面热不热。"
怀瑾和知微同时看了一眼长风。
长风平时大大咧咧的,但他偶尔说出来的话特别准,就像现在,
"心里有火的人感觉不到外面的温度"。这句话说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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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怀瑾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他想明远,那个在典籍厅里翻书到子时的人。
他想长风,那个说"心里有火的人感觉不到外面的温度"的人。
他想知微,那个说"选自己喜欢的"的人。
最后他想自己。他想:如果不去科举,他会做什么?答案还是不知道。但至少,他开始问了。这就够了。
怀瑾闭上眼睛的时候想:明天开始,他要跟明远一起背书了。不是"帮明远背",是自己也要背。这是不一样的。帮别人是顺手的事,自己背是需要下决心的事。他今天下了决心。
他睡着了。梦里没有公文,没有田赋账,只有一片很亮的光。光里有人在叫他,他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但他知道那是"往前走"的意思。
他想:明天开始,他要跟明远一起背帖经了。不是帮明远背,是自己也要背。
这是他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