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长安少年行 > 第35章 何为不应推辞

第35章 何为不应推辞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丙上、乙下、乙中、乙上,"

"够了够了。"

明远在后面听着。怀瑾回头看了他一眼,明远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

两天后,长孙无逸来了。

他是太学生,他爹是门下侍中长孙朴,李林甫的得力助手。他跟明远是"旬考宿敌":两个人轮流拿甲等第一,互相看不顺眼。

他站在甲字三号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纸。

"陆明远。"

明远抬头,然后继续看书。

"有事?"

"这是你旬考的策论,"长孙无逸把纸摊开,声音里有一种故意压着的挑衅,"'以浊官自守',说得好像你爹被贬是多光彩的事。"

屋里气氛一下子变了。

长风从床上弹起来,怀瑾站到了明远旁边。但明远比他们都快。

他放下书,不是合上,是放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长孙无逸面前。

"我爹被贬,不光彩。"明远的声音很平,"但贬他的理由,是光彩的。"

"什么理由?把十四种书弄丢了,"

"你回去问你爹。"明远打断他,"问你爹什么是'秘书省清流名单,陆敬渊不应推辞'。问完了再来找我。"

长孙无逸的表情僵住了。他显然不知道那十三个字。

"什么清流名单,"

"你不懂。"明远说,"不怪你。回去问你爹,你爹懂。"

长孙无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再说。他把手里的纸收了,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

长风从后面追了一句:"慢走不送,门关上,"

"他已经走了。"知微说。

"那我喊给谁听?"

"走廊。还有隔壁斋舍的同学。"

"……算了。"长风坐回床上。

明远回到铺位前,拿起书。翻了一页。然后又翻回来,怀瑾注意到了。

"你刚才那句话,"怀瑾说。

"哪句?"

"'回去问你爹'。"

"哦。就是让他回去问他爹。"

"你是在给他台阶下。"

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是替别人来的。他自己不知道真相,知道了就不会来。所以让他回去问,问完了就不用再来吵了。"

怀瑾看着明远。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明远比他们三个都大了一圈,不是说身高,是说想事情的方式。

长风在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刚才那个站起来的速度,可以。跟我差不多。"

"比你快。"知微说。

"怎么比我快,"

"你先弹起来,但明远站起来,走出去,说完第一句话的时候,你的脚还没落地。"

"因为我弹得高!"

怀瑾笑出了声。然后明远的嘴角也弯了一下。弯得很小,很小,但怀瑾看见了。

---

三天后。傍晚。

明远从床底下拿出小木盒,打开。记录册放左边,弹文抄件放右边。然后翻记录册,翻到写了那十二个字的那一页。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怀瑾远远看到了,但没走过去。后来趁明远去典籍厅,他忍不住翻开了那页。

新增的那行字写的是:

"吾父陆敬渊。以从三品之身,易李林甫不获清流之利。无愧于所守之书。儿明远记。"

"无愧"两个字比别的字重了一点点,笔尖在上面多压了一拍。

门口脚步声。长风回来了,今天射了六十轮,比平时多了一倍。

"手要废了,"他一进门就倒在床上。

"你干嘛射那么多?"

"生气。因为那个姓长孙的,"长风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

"他已经走了三天了。"

"走了也不行。那话我记着,"

"你记着又没用。"知微端了一杯热水,放在明远桌上。明远的杯子里永远是半杯冷水,知微今天帮他换了热的。

"长风。"明远忽然开口了。

"嗯?"

"谢了。"

长风愣了一下。大概是"谢"这个字从明远嘴里出来比较罕见,他的脑子转了两圈才接上。

"谢,谢什么,我就是生气,"

"我知道。所以谢。"

长风张了张嘴,然后放弃了词汇,伸手拿了一颗青枣塞进嘴里。那颗枣大概太酸,他的整张脸皱在了一起。

怀瑾笑出了声。知微的嘴角也弯了,这次弯得比平时大一点点。明远看着长风皱成一团的脸,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是亮的。

窗外的歪脖枣树上,八月末的青枣还没红。但已经有枣子在往下掉了,掉在井沿上,弹一下,滚进井里,"咚"的一声。

"又掉了一颗。"长风说。

"明天捡。"知微说。

"后天也行。"怀瑾说。

明远没说话。但他把记录册放在枕头底下,这件事做完了。

现在开始做下一件。

---

那之后几天,明远的状态变了。不是突然变,是一点一点变。早上起得比之前更早(寅时不到就坐在典籍厅了),晚上回来更晚(掌灯之后还要再看一炷香)。但他看起来不累,不是不累,是不在乎累。

怀瑾知道这种状态。他在怀琰身上见过:户部赶年终奏报的时候,怀琰可以在值房坐一整天,不吃不喝不动,批完最后一页公文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原地走了两步才能走路。明远现在就是这种状态,他找到了一个比他更大的东西,然后把自己塞进去,塞进去了就不觉得饿、不觉得冷、不觉得晚。

有一天晚上,怀瑾醒来,大概是丑时,看到明远还坐在床头。没点蜡烛,只是对着窗外的月亮翻记录册。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自己走过的路。

"明远。"

"嗯。"

"你真的不用睡?"

"睡过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不够。"

"够了。"

怀瑾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怀瑾在膳房多拿了一个粟米饭团。趁明远没注意塞在他书下面。明远翻书的时候饭团掉了出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来咬了第一口。嚼了三下咽下去,然后继续翻书。

怀瑾在旁边看着。他学会了,对明远说"你要吃饭"没用。但把饭放在他书下面,有用。

---

第二天一早。怀瑾醒来的时候发现明远的铺位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国子监要求的那种方块叠法,是更平整的一种:四个角都压进床板缝里,被子面上一道褶子都没有。

"寅时就起来了。"知微在擦弓弦,"去了典籍厅。"

"你怎么知道是典籍厅?"

"他拿走的不是课本。是《唐律疏议》。那本只有典籍厅才用得上。"

怀瑾穿好衣服去了典籍厅。天还没全亮,走廊里的烛台还点着。典籍厅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到明远坐在最里排的架子前面。面前摊了一堆书:《唐六典》《永徽律疏》《御史台奏议汇编》。他正在抄《唐六典》里一段关于秘书省职权的条文,笔速极快,但每个字都端正。

"你在查什么?"

"秘书省的职权范围。"明远头也没抬,"公文归档、官员考课档案、典籍编目,这三项是秘书省管的。李林甫要的不是书,是考课档案。考课档案里记了所有官员的考评记录。拿到考评记录,就可以预测谁会支持他、谁会反对他。"

怀瑾在他旁边坐下来。"那你爹藏起来的不是十四种书,"

"是十四种档案。书的封面,档案的瓤子。"明远翻了一页,"他不交档案,李林甫拿不到完整名单。李林甫虽然贬了他,但名单没到手。"

"那李林甫现在拿到了吗?"

明远停了笔。然后摇了摇头。"如果拿到了,长孙无逸不会跑来问我。他爹是李林甫的人,但他不知道清流名单是什么。说明李林甫连自己人都没告诉。没告诉的意思就是,还没拿到。"

怀瑾看着明远面前那堆书。他在重建他父亲做了什么,不是用感情,是用证据。一条法律条文、一份档案目录、一页邸报记录。明远的方式是:把一个模糊的"我爹是好人"变成一张可以逐条查验的证据清单。这是他对他父亲的交代,不是眼泪,是事实。

"你打算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我能写出来的程度。"明远说,"不是写给柳博士看,是写给我自己看。我爹做的事,我应该是最清楚的人。如果连我都说不清楚,那别人就更说不清楚了。"

怀瑾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唐六典》旁边抽出一本旧的《秘书省职官志》,书脊裂了一道口子,纸页发黄。他放在明远桌上。

"这本可能有用。"

明远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前任借阅者的签名:陆敬渊,开元二十八年借。

明远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第二页。

怀瑾没再说话。他退出典籍厅,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烛台还在烧,窗外天已经开始白了。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天从深蓝变浅灰。国子监的清晨很安静,没有读书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膳房劈柴的声音:啪,啪,啪。均匀,不急。

他在想刚才那本书扉页上的签名。陆敬渊,开元二十八年借。那是七年前。七年前明远的父亲在这个典籍厅借过同一本书,那时候陆敬渊还是秘书监,明远还没进国子监,李林甫还没盯上秘书省的档案。七年之后他的儿子坐在这同一本书前,用同一种方式,查档案,找证据,写记录,在重建他父亲做过的事。

这不是复仇。这是继承。

怀瑾回斋舍的时候,长风刚起床,头发翘得老高,嘴里叼着半块胡麻饼。看到怀瑾进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怀瑾没听清,但大概是在问明远去哪了。

"典籍厅。"

"又在查?"

"嗯。"

长风咽下饼,忽然正经了一拍。"他查完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怀瑾说,"他不是在查来做什么,是在查清楚。查清楚就够了。"

长风想了想,没再接话。但他把剩下的半块胡麻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枕头底下,给明远留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